课上老师布置了作业。
多媒体屏幕上打出了课程要求和截止日期,老师在讲台上踱着步,让学生自由组队。
一个班有六十余人,每六个人一组,完成一部拍摄短片项目。
题目关于爱。
爱的范围不局限单纯的某一项爱,可以是爱情,可以是亲情,可以是友情,可以是对一朵花、一棵树、一只流浪猫的爱,只要你能拍出来,用镜头语言打动人。
“各位同学,随意。”
这“随意”二字很耐人寻味,范围越宽,选择越难。
拍短片对周茫来说不难,她学的就是编导。
剪辑逻辑、叙事结构、镜头调度,这些对她来说和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庄元元和她一组是肯定的,剩下四个名额,她还没想好要找谁。
苏何解坐在后排,膝盖抵在宋渡腿旁,低着头在手机上飞快地打字。
【苏何解:兄弟帮个忙,我想和周茫一起组队。】
【宋渡:你不是怕靠近周茫吗?】
【苏何解:没办法,谁让她是我心中的白月光。】
【苏何解: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十三中我有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女生不敢表白吗?】
宋渡看到这条消息,眉头皱了起来。他想的没错。
【苏何解:就是周茫。】
【苏何解:是哥们就帮帮我,回头我单独请你吃饭。】
【宋渡:滚。】
苏何解把手机放下,在桌子底下晃着宋渡的胳膊,一副小媳妇的姿态,声音压得极低。
“渡哥,我把那辆你最喜欢的车给你,帮帮我吧。”
宋渡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
苏何解又缠上来。
“只此一次。”
单纯去和周茫组队,她肯定不愿,她那个人,对苏何解的靠近有着本能的防御,但对宋渡反而没有。
宋渡知道这个差距,苏何解也知道。
李然景走到周茫身边。
他刚从体育系的训练场赶过来,球衣还没换,头发有点湿,显然是跑过来的。
庄元元那看戏的表情很耐人寻味,双手抱胸,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嘴角微微上翘。
“呦,体育系的,也来听选修课?”那人点头,目光越过庄元元的肩膀落在周茫脸上。
“周茫同学,我可以和你一起组队吗?”周茫没理由拒绝。
小组作业,有能力的人加入,那是最好。
何况李然景虽然是体育生,但上过大课,基础知识不差,而且体力活肯定能扛。
黄书文转身邀请宋渡。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让旁边几个女生听到。
实际上她已经忍了很久了,从老师宣布自由组队的那一刻起就在鼓足勇气。
现在李然景先开了口,她不能再等了。
“要不要加入我们组?”有不少人看向他们这边。
宋渡那可是全校都重点关注的对象,他的任何动向都能在十分钟内传遍整个年级群。
大家都明白一个道理,近水楼台先得月。靠的近就有机会。
宋渡就坐在她们身后,周茫、庄元元、黄书文三个女生可谓是团体中的一半成员已经定满,加上李然景四人,要是再加上宋渡和苏何解那可是完美组队。
黄书文就想和宋渡一队,小心思昭然若揭。
其他女生可没有她这么勇猛,宋渡是何许人也,他拒绝的女生成千上万,从大一到大四,表白墙上的战绩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惨烈。
黄书文已经想好了被拒绝之后该怎么回话,没关系,我们组本来也够人了,我就是随便问问。
可没等到拒绝。
“好。”
黄书文那心情瞬间好起来,像是中了彩票,整个人肩膀都微微往上提了一点。
“再加我一个兄弟,苏何解,行吗?”宋渡是看着周茫问的。
他的视线越过前排的椅背,落在周茫的侧脸上。
她在低头翻课本,但翻到的那一页已经停了很久了。
他试图在和她请求争取,不是替苏何解争取,是替自己争取一个能和她待在同一个小组里的理由。
黄书文心花怒放地点头,这是开学以来她遇到的第一大好事儿。
校草答应和她组队。
庄元元拍拍周茫肩膀,周茫扶额无语。
她能说什么呢,被架到这个位置上,她总不能当着全班的面说“不行,我不想和宋渡一组”。
教室里开始热闹起来,都在关心黄书文能邀请到宋渡的八卦之中。
有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嘀咕,还有人偷偷拿手机拍了张宋渡坐在后排的照片发到了年级群里。
周茫没有说话,只是把课本翻到了下一页。
苏何解向前探过身,从后排凑到周茫旁边,朝她挥手打了个招呼。
“周同学,我们一队。”周茫嘴角像鬼畜一样抽了一下,很嫌弃。
但苏何解已经习惯了,她越嫌弃他越觉得可爱。
宋渡倒没什么多余表情,他把一本书递了过去,是上周周茫借给庄元元的,庄元元让他帮忙还。
“谢谢周同学的书,完璧归赵。”周茫伸手接过,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搭了一下。
“要真想谢,小组作业就多做点。”
“行。”
宋渡回答得很干脆。
苏何解手撑在桌子上往前一看,周茫还端坐在那儿,像轮皎洁不可侵犯的月亮。
她是他的白月光,求宋渡帮忙创造机会的是他,可现在这局面也挺好,周茫的室友也算帮了大忙。
“我叫黄书文,这位是庄元元,这位是周茫。”黄书文转过身,对着后排的两位新组员做介绍。她的声音比平时甜了半个度,目光在宋渡脸上停的时间比在其他人脸上多了两三秒。
庄元元本来就不喜欢黄书文这幅装样的做派,见到宋渡就挪不开腿,声音都变调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宋渡可不是善茬,躲着点总是好事。
庄元元挑眉,转向宋渡。
“改天去跑两圈。”苏何解举手。
“带我一个。”
“不带。”庄元元打断某人施法。
宋渡邪魅一笑,那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邪气很有诱惑力,嘴角微微上扬,眼尾往上挑了一点,像是在盘算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
黄书文听他们这话,应该是认识。
庄元元本来家境就好,和宋渡苏何解认识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她心里生出羡慕之情,不是羡慕庄元元的家世,是羡慕她可以和宋渡用这种随意不在乎的语气说话。
“行,输了跪下来叫爸爸。”宋渡的嘴角还挂着那个邪气的笑。
庄元元呵呵一声。
“宋渡什么时候能改掉你那恶趣味的坏习惯。”
黄书文心想,这不止是认识,这是熟到一定的程度了。
李然景给周茫发消息:“我加入,你同意吗。”周茫回复个OK。
李然景在座位上轻轻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抬头的时候刚好对上周茫的视线。
周茫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放下手机,视线无意识地往上抬了一下,对上了宋渡那道隔着两排座椅投过来阴郁的眸子。
她觉得奇怪,这人怎么了,她加了李然景而已,又不是加了个敌人。
小组就这样建好了。
面对面建群,六个头像排成一排。
下课铃响的时候,群里已经有人在发消息了,庄元元发了个欢迎表情包,苏何解回了个拍手的动图,黄书文发了一长串文字大概意思是“大家多多关照”。
出了教学楼,苏何解走在宋渡旁边,声音比刚才在教室里收敛了很多,带着一点难得的郑重。
“周茫是我白月光的事,你别和她说。”
“不是——我看起来有那么闲吗?”宋渡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的意思是“你什么时候才能不把我当传声筒”。
苏何解居然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看起来,是。”
宋渡把苏何解薅进食堂。
他今天点了一碗馄饨,把另一碗推到苏何解面前,带着点命令的口吻。
“尝尝吧,不错的。”苏何解推开。
“我不吃。”
“你白月光推荐的。”下一秒苏何解拿起勺子吃起来,仔细剔开葱花,尝了口鲜美鸡汤馄饨,汤汁滚烫,鸡油的香气裹着馄饨皮的麦香在舌尖上同时炸开。
他嚼了几下,眼睛亮了。
“嗯,美味。”
宋渡一笑。
“你就那么喜欢,你的白月光知道么?之前的你可不是这样对待她的。”
“我之前是怎么样。”
“不屑一顾,玩味十足。”苏何解放下勺子,用一种狐疑的目光看着宋渡。
“嘿,你怎么对我如此感兴趣?该不会是垂涎我的美色吧。”
宋渡那副雷霆之势要把苏何解锤爆的表情让他立刻缩了脖子,但他还在笑。
“这不是八卦吗。堂堂宋渡,八卦小情小爱呀,稀奇。”
苏何解笑得直不起腰来。
庄元元端着餐盘走过来,用一种瞧傻子的表情看了他一眼,啧啧两声,招呼周茫到旁边坐去。
结果黄书文直接坐到了宋渡身边,把餐盘放在桌上,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客厅里落座。苏何解招呼道:“过来坐吧,小组成员。”庄元元端着餐盘落座,周茫面对宋渡坐下。
宋渡看了看周茫,又看了看她餐盘里的饭菜。
“今天改吃饭菜呀。”周茫没有回答的义务,但不回答又显得很不礼貌。
她掰开一次性筷子,把筷子上的木屑轻轻搓掉。“换换口味。”
“为什么你盘子里面的鸡腿有两个?”宋渡的表情很认真,好像是真的被这个问题困扰了很久。周茫咬下一支鸡腿,含含糊糊地答。
“买了两个当然是两个了。怎么,宋大少爷对鸡腿感兴趣?我也可以勉为其难分你一个。”
黄书文瞧出不对劲,夹起自己碗里那只还没动过的鸡腿,往宋渡的方向送过去。
“宋渡,你想吃的话,我可以把我的鸡腿给你。”宋渡抬手轻轻一推,手势是礼貌的拒绝,但动作的流畅度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冷淡。黄书文的手顺着惯性又把鸡腿送回自己碗里。尴尬中的尴尬。
苏何解不知什么时候去买了奶茶,拎回来三杯,把其中他觉得最好喝的一杯,清茶底加脆波波,送到了周茫面前。
“这个很清爽。”
“谢谢。”庄元元最喜欢看戏,她一边吸着奶茶一边观察这些人的演技成长之路,目光在苏何解和周茫之间来回飘,又瞟了一眼宋渡脸上那副“我不在意但我的奶茶杯快被我捏扁了”的表情,嘴角的弧度越弯越大。
“呦,苏何解,什么时候这么解风情,知道给姑娘花心思。”
苏何解一个响指,摸摸自己的头,憨笑。
宋渡身体靠着椅背,在他身边的黄书文感受到一股寒凉从侧面渗过来,不禁让人想撤离。
可这姑娘不撤,她的手搭在宋渡臂膀处,隔着衬衫的薄布料,能感觉到底下肌肉微微绷紧了一下。
宋渡一个眼神杀得她松开了手,那双眼睛里的冷淡没有任何掩饰,没有愤怒,没有厌烦,就是最纯粹的不把对方当回事。
“宋渡,这次课业该怎么分配任务。”黄书文把手收回去,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庄元元就冷笑,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两下。
“以前都是听我安排,怎么现在多了他们两个,黄书文你这是要叛组吗?”周茫碰了庄元元一下,摇摇头。
她站起来,端起自己的餐盘,餐盘里的鸡腿还剩下半只,米饭已经吃完了。
“你们先吃,我还有兼职,就不打扰各位了。”她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转身往食堂门口走去。
庄元元拿起周茫落在椅子上的包,回头扫了一眼桌上剩下的三个人。
“宋渡、苏何解,你们两个最好没什么事。关于分任务,我会在群里通知各位。黄书文,跟我回宿舍,别看了,人都走了。”
“哎,元元。”苏何解看着庄元元走远了,转头对宋渡说,“咱们是不是耽误人家的学分了。”两个金融系的学生选修课选了个摄像,这像话吗?黄书文还没走,她被庄元元叫了却没跟上去,留在座位上像是还有话要说。
她压低声音,用一种“我跟你们说实话”的语气说道:“周茫她家里穷,兼职做的比较多。庄元元大小姐脾气,性格是古怪了些,没什么坏心眼。倒是周茫,还请两位多担待些。她很多人追,自以为长得好看,便目中无人。就连体育系的系草都在表白墙跟她表白,欲拒还迎,真不知道看上她什么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宋渡冷哼一声。
“大概是没人能配得上她。”苏何解被他这冷漠感给镇住了。
黄书文愣住,宋渡为何会维护周茫。
她想不通,手里的筷子戳在米饭里,好一会儿没有动。
周茫结束兼职,在奶茶店后面的员工通道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顾蓝发来的消息,三条,发了一个多小时了。
无非就是问她有没有和苏何解和谐相处,问她周末要不要再去苏家吃顿饭,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
她靠在墙上,手指在屏幕上方悬着,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不想回复苏何解的信息,也不想回复顾蓝的信息。
但顾蓝是个不会等人回复的人,她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周茫感到压力倍增,指腹在手机壳边缘摩挲了一下,屏幕上的来电头像闪着冷白色的光。
她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顾蓝:是我。许特助跟你说的话,看来你是没有听进去。我问了苏何解那孩子,他只说一切都好。我就知道你没理他。】
【周茫:顾女士,我该怎么做,你才能满意?】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顾蓝的声音软了下来,像在交代一件任务的语调。
她大概在电话那头换了个姿势,或者也许是走到了窗边。
【顾蓝:和他聊聊天。你们年轻人应该有共同话题,不至于一句都聊不下去吧。像普通情侣一样,吃吃饭,看看电影,去旅游,去玩乐。】
【周茫:没时间,我要兼职。】
顾蓝沉默了很久。
那种沉默不是无话可说,是话太多了不知道先挑哪一句说。
她对周茫的“没时间”没有任何反驳的立场,因为她很清楚周茫为什么没时间。
一个被母亲在十几年前留在哥哥身边的女孩,一个靠兼职养活自己和弟弟的女孩,一个在她缺席的漫长岁月里学会了把每一分钟都换算成时薪的女孩。
她的世界里没有“去旅游去玩乐”的选项。
【顾蓝:像模像样生活。也对这件事上点心。】
电话挂断了。
紧接着一条转账通知弹出来,顾蓝给她转了一百万。
周茫看着这庞大的数字,那串零在她眼前安静地排列着,心里毫无波澜。
她靠在墙上,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
包里的烟抽完了。
她不是个烟鬼,自从顾蓝出现后她才开始抽的,不会抽,就只是把烟点着了搁在一旁,让它自己燃着,细长的烟雾蜿蜒上升,融入咖啡的苦涩和夜晚的空气里。
她不需要尼古丁,只需要那股气味,焦油和烟草混合起来的焦苦,能盖住心里某些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她去超市再买一包。
站在收银台前的时候,今天店员看她的眼神有点奇怪。
大概是新面孔,看到她一个年轻女孩买烟,多看了两眼。
周茫也不想多事,把身份证掏出来递过去。
“成年了。”店员看了一眼她的身份证,扫码收款。
走到室外的抽烟区,烟还没拆开,电话响起。临时接了个兼职,奶茶店那边的员工家里有急事来不了,问她能不能代班。
她把烟收进包里,拉上拉链,往奶茶店的方向走去。
一百万,她得摇奶茶摇到哪辈子才能挣到,大概几辈子都挣不到。
可现在她还去兼职,因为这笔钱让她很窒息。
那不是她的钱,是她失去自由的对价。
到了奶茶店,换班人员向她双手合十,脸上带着歉疚。
“真不好意思,员工家里有事来不了,得亏你来救场。”周茫换上工服,对着储物柜旁边那面小镜子把头发扎起来。
然后她才发现没有头绳,早上出门急,忘了换。
镜子里她的头发散着,碎发垂在耳朵两侧,没法上工。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出现在她面前。
那手上搁着一根黑色发绳,抬头一看是宋渡。
他靠在储物柜旁边的墙上,姿势慵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看她手忙脚乱了多久才决定出手。
周茫伸出的手指感到一阵酥麻,一手扶着自己的头发,一手接过发绳。
发绳上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松木味。
“用吧。”他的声音也是慵懒的。
周茫把头发扎起来,对着镜子紧了紧马尾,确认不会散。
然后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一个大男生,哪里来的发绳。
大概是哪个女孩子的吧,也许是哪个追他的女生落在他车上的。
现在这个局面不戴不行,她得上工。
她把发绳又紧了一圈。
“你怎么会在这里。”宋渡靠在墙上,歪头看她。来奶茶店当然是来喝奶茶的,还能干什么。
他那副你居然能考上京大的表情让周茫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不然呢,难不成认为我是来看你的?”
周茫心里那点对他借发绳的感激瞬间消失了一大半。
不过还是说了谢谢。
宋渡显然不满足。
“就完了?”这人还想干什么。
周茫知趣地说了句“这杯奶茶我请”。
宋渡那个笑容像猫看到主人开了罐头,“那多不好意思?”
周茫觉得宋渡这脸皮不是一般的厚。
又想到自己从他那里拿的钱,她在心里迅速换算了一下,那笔钱能买很多很多杯奶茶,这杯十几块的还是可以请的。
加上这个时候借发绳的关照,她不请都说不过去。
“喝什么?”宋渡盯着菜单看了几秒,点了一杯招牌奶茶。
周茫始终脸上保持着一种礼貌的笑容。
那是常年兼职的职业假笑,嘴角的弧度刚刚好,不会太热情显得讨好,不会太冷淡影响服务评分。
她把奶茶递给宋渡,手指在杯身上相触的瞬间,宋渡的动作微微动了一下,没让周茫察觉出来。
周茫哪有心情想这点事,这还没她的兼职重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