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领到排练教室，见到部长后，这个角色便毫无疑问是他的了。

部长站在临时搭建的场景边缘，手里卷着一册剧本，本在对着负责布景的部员讲着什么，看到他的那一刻，一向流畅的思路都滞涩了。

殷洛秋站在原地，任那些对比普通学生而言算是专业的成员们打量。

幕布是深蓝的，他明明穿着日常的校服，垂眼看着铺在地上的背景画布时，整个排练室都静默。

简直就是伴水而生的生物，连带着粗糙的未完成的水面绘图仿佛都开始流动。

只要他愿意就能让所有人献上恋慕的容颜，连神明都为之垂怜。

个性高傲的部长在和他对话时都放轻了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沟通排练时间，讲解剧本。

殷洛秋很好沟通，点头答应，在部员的带领下参观演剧部，看之前的演出剧照，奖项和表演录像。

后头他看不到的地方，部长一把勾住来见林的肩膀：“牛啊！学校的启明星你都能拐过来！近看比远看震撼千万倍简直了！”

来见林挠头嘿嘿傻笑，借机讨要了个重要角色。

排练过程对殷洛秋而言虽然辛苦，但挺有趣。

他喜欢鲜活的事物，剧目的演员们自然很鲜活，会用更为夸张的语调姿态去演绎，就算还未换上服装道具，也能用情绪将观众带入其中。

他不太能感知到情绪，但能感受到那种青春的蓬勃生命力。

殷洛秋的到来让大家排练得更加卖力，不知道对纳西索斯的告白表演中掺入几分真心。

剧情本身没有进行过大的改动，主要是对于台词的改编，学生们还自己编写了歌曲，在演绎方式和节奏调整上下了功夫。

来见林在剧中饰演“回声女神”，原著中那位对纳西索斯一见钟情，告白时却惨遭拒绝，最终化作声音的仙女。

他拿着台词本，相当认真地在角落里背台词，时不时对着镜子调整表情，但因为是第一次做反串角色，总觉得自己哪哪都不行。

但殷洛秋很快发现，来见林的演技远比他表现出的自信要多。

一旦站上舞台，便像换了个人。那副总是挂着傻气笑容的娃娃脸进入一种忘我的状态，冷着成女的气质，和角色融为一体，仿佛真的成为那位不曾被回应的女神，自述剖白时自然地落下泪来。

“你演得很好。”

某天排练结束，他们和之前一样往校外走，殷洛秋接过来见林手中自己的书包，要分别时，殷洛秋说。

他们在路途中总是一个说，一个听，难得听到殷洛秋开口，还是对自己的夸赞，来见林脸涨得通红，完全没有表演时的从容，“大家都很认真，我不好意思糟蹋大家的努力……”

“况且，这个角色……比较适合我吧……”

来见林自然没有对殷洛秋告白的勇气，他能感受到两人之间天堑般的鸿沟，况且毕业了也许再也见不到面。但能借着演出之名，一遍遍诉说对纳西索斯的爱慕，他将自己的那份病态真情实感融入其中。

“你想成为女性？”

“不是这个意思！”来见林不知道殷洛秋这算是嘴贫还是电波，手忙脚乱地解释。

动作夸张滑稽，殷洛秋便看了他好久。

“明天见！”分别时来见林对着他用力挥手，殷洛秋只是看他。

角色比较适合自己。

纳西索斯被预言“只要他不认识自己”，那他就能活到健康长寿的老年，可他还是英年早逝。

明明很努力，想度过普通的一生，可他还是英年早逝。

因为这段时间的晚归，殷夫人了解到情况后，和所有的母亲一样，问孩子社团发生的事情，殷洛秋全部都说给她听。

真好，好棒，好厉害。

殷夫人百听不厌，总这么笑眯眯地感慨。

“学园祭那天我一定要早早过去，坐在最前排看你表演。”嗯爸爸就呆在后排好了孩子不喜欢看见他。

殷夫人快乐地盘算，她看到殷洛秋能多和同学相处，打心底感到开心。作为母亲，说实话，比起被有心理问题的邻居占据全部空闲时光，当然更情愿孩子和正常人相处。

之前没有边吃饭边和人聊天的记忆，餐桌上殷夫人给足情绪价值，珍惜这段亲子时光，倒真有种家庭的温馨感。

殷洛秋将这段日子里，之前不曾有过的体验一一记下。

脑海中的系统感知不到宿主的任何情绪波动。

————

文化祭当天，校园里到处是不知疲倦的喧嚣，弥漫着快活的气息。

每个班级都开展着自己的特色活动，殷洛秋先带着3721逛了一圈，估摸着时间来到体育馆。

体育馆中心设有舞台，道具组在舞台两侧架起黑幕，设置活动背景板，调试灯光，测试音响。下头的椅子上已经陆续坐了些人，后台人来人往，演员们换装化妆，低语的紧张与兴奋混合在空气里。

殷洛秋坐在化妆镜前，本应该先去换衣服，但那头人挤人，便先来看看妆容。化妆师端详着他的脸，感觉怎么画都是画蛇添足。

只将他半长的黑发用一缕细银色的绸带松松束住，垂落于肩头，头顶别上金叶桂冠。然后她递来一套纯白色的欧式古典长袍，领口绣着银色的水纹，配有金色束腰。

他排队换好衣服出来时，嘈杂的后台一下陷入静默。

内侧暗光里，他站在那，像一株从水中生长出来的植物，安静而不真实，世间一切不入他眼中。

他跟随着剧幕一幕幕登场退场，台词从他口中吐出。他的声音不高，没有什么情绪，对于演员来说或许能称得上不合格。

但那雾气般的质感在场内被放大成一种奇异的共鸣，仿佛每个字都在听者心中滑过，留下湿漉漉的水痕。

仿佛纳西索斯就该是他那样，美丽、冷淡、践踏他人爱慕时心情也不会起任何波澜。

就算是仙女厄科，卑微地求爱，最后心碎化作山谷中的回声，也未在纳西索斯心中留下任何印象。

孤独高傲的，拒绝所有人的爱，不爱任何人的少年。

退场的来见林还穿着仙女的衣裙，他没去换衣服，通过后台的幕帘继续看殷洛秋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