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凉的药膏抹在景珏的手背上，恍惚间好像让他回到了多年前的资善堂。

那时他十二岁，在云乐游的妆奁当中寻到一枚狼牙项链，他去询问来处，那时他虽然不喜欢与外人亲近，可在母妃面前仍然是会撒娇撒痴的孩子，他像是寻常和母妃讨要赏赐那样，去讨要那个样式稀奇的狼牙项链，没想到母妃指责他多嘴，给了他一记耳光。

本来就不得父皇宠爱，那时他忽然觉得母妃也离自己远去了。

那几日他心情很糟，自然也无心读书。

他没有答上向卓华的问题，反而还以为向卓华的严肃是在和所有人一样，出于对他的不满，因而他非但没有认错，反而指责向卓华教他读的书是迂腐之物。

向卓华承的是“严苛教导二皇子”的君命，他不会迂回地理解面对皇子“严苛”应该有分寸，他只知晓严厉苛刻方为“严苛”。

因此向卓华以戒尺责打了十二岁的二皇子。

在众人散去后的资善堂，景珏将没写好的纸张扯了撒开，也是百里辞拿着药膏，这样轻轻地给他上药。

“百里先生觉得，朕会是一个流芳千古的好皇帝吗？”

“当然。”百里辞的手没有停，听不出真心还是假意，只是很温和地说话，“臣会尽心辅佐陛下，成为一代明君。”

“没有先生，朕也会成为一代明君吗？”

热茶虽烫，但好歹是入口之物，并不至于烫伤。

百里辞已经用药膏覆上了那一小片红痕，却仍旧维持着蹲姿，抬眼看向了景珏，竟然流露出几分委屈：“可臣若没有陛下，又该如何自处呢？”

“先生……”景珏心中微动。

“和顺十四年，臣入资善堂授课，那年陛下只有五岁。说句大不敬的话，臣也算是看着陛下长大的，从您是二皇子的时候，到您是越王的时候，再到如今。

“神霄剑失窃之后，先帝连发九道天子令召靖宁回汴京，臣晓得他是有立储之意。逆贼靖宁叛国，先帝和世人皆惊讶至极，可臣却一直以来都知晓……靖宁优柔寡断，自以为是，明明更像先帝的，更适合做储君的，从来都是陛下您啊。”

百里辞晓得景珏要听什么样的话，他要听什么，他便说与他什么。

“陛下没有臣，也还会有万千以陛下为先的臣子，可若臣没有陛下，一身伤病，满腔热血，又该去往何处呢？”

景珏起身，扶起了百里辞。

“朕并非……”话到嘴边，他又说不出口，只能道，“先生请回吧，好生歇息。”

他年近半百，起身的时候景珏看到了他鬓间已生了几丝白发。

竟生出了为他拂掉那抹突兀刺眼的白色的念头。

待到百里辞退出承安殿了，景珏才对着虚空喃喃说了一句：“先生确实不是朕的敌人，朕只是……太迫切地想要建功立业了。”

他又看见那一滴没擦干净的葡萄汁，凝固在桌案上。

仔细看的话，会瞧见它顺着桌案的纹理渗透蔓延，渐渐也就融为一体，但其实看起来又分明很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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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宜是在晋阳仓结案后，正式递交了辞呈，才离开晋阳城的。

只是当时所有人都一心扑在查案上，他获准出狱之后，自然也就重新变回了一个无人在意的小小巡检，等到有人想要探问他的下落的时候，他早已离晋阳城很远了。

辛宜去了章州。

他本出身德鄂州，德鄂辛氏曾经也算是叫得上名的世族，但却因为青黄不接而渐渐没落。

他中举的时候，家中已经好几代没有过这样的消息了，是以全家都为他庆贺。

他拜入向卓华门下之后，更是成了家人眼中祖上积德才换回来的才子。只是一切都在和顺二十八年，波日特部攻下德鄂州，屠了全城之后，灰飞烟灭了。

那时他尚在汴京，自己侥幸躲过一劫，德鄂辛氏却消亡在战火当中。

家人已逝，老师自尽，辛宜只觉得茫茫天地之间，没有自己的去处。

他叩响了章州江府的大门。

来开门的下人瞧着他面生，但还是出于礼节问了一句：“敢问公子贵姓？可有拜帖？”

“并无拜帖。”辛宜道，“在下辛宜，求见江家家主。”

“是……？”德鄂离章州遥远，那下人似乎在搜寻“辛”这个姓氏而未果。

辛宜倒并不觉冒犯，只是再一拱手行礼：“德鄂辛氏。家母乃江氏六支三老太爷的嫡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