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应门的管家在江家待得很久，却也不慎熟悉江氏旁支的情况，只是看他知书达理，又有理有据，便还是将人请进了江府的偏厅。

下人已经奉过三回茶之后，家主江嵊才缓缓步入。

江氏为后族，太祖皇帝的元妻乃江氏女江知渺，太祖斩谢厉帝，建齐朝之后，江氏也跟着兴荣起来。

如今几代过后，确有衰弱，不至于是权贵至极，可好歹也是章州的望族。

江嵊坐于紫檀雕花椅之后，才打量着立于阶下的青年，看他风尘仆仆的样子，虽有管家通传过，但他还是问道：“你是……？”

辛宜恭恭敬敬地伏地叩首，行了个周全的大礼，而后才说道：“晚辈辛宜，生于德鄂，家母江氏讳云岑，祖上为江氏六支三老太爷，光启十九年远嫁德鄂辛氏。今辛氏一族皆遭波日特部屠戮，唯余晚辈孤身一人。晚辈又受晋阳仓霉粟案牵连，丢了巡检的官职。冒昧来访，是想恳请家主念血脉之亲，允晚辈归宗。”

江氏家大业大，说实在的，江嵊已有些记不清这旁支亲缘了。

想了想，他还是示意管家呈上族谱，一面查找一面问道：“可是先祖父胞弟江准的后人？”

江准乃庶出，其兄江尤，是江知渺的父亲，江嵊的祖父。如此弯弯绕绕的，传到江嵊这边，与那一支不知隔了有多远了。

江嵊的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念道：“江准嫡长子江承安，娶钱塘王氏，生三子，另生一女……名云岑……”

他既找到了便抬眼，问道，“令堂既嫁辛氏，可有归宗信物？”

辛宜是有备而来，呈上所携的匣子，道：“此玉应当与家主所持原为一对吧？昔年六房老太爷七十寿，江尤老先生曾赠此玉贺寿，内壁刻有‘同气连枝’几字。”

管家将他所呈之玉递上，江嵊看过之后，抬手允他起了，可面上却并无什么亲近的神态，只是说道：“这确是江氏旧物，可江氏百年，像你这样旁支外嫁的孩子，怕是数不胜数。而如今已非太祖年间，我们江家今非昔比了。若是人人来求庇护，我都给了庇护，江家……怕是早就什么也不剩了。你说要归宗，是想分田产，还是谋前程？”

辛宜虽然已经依言起身，但还是拱手道：“家主多虑了，晚辈不敢求田问舍，只求能居于章州，租间小舍，家主若是却个写文书的、算账的，晚辈皆愿意效力。”

“什么也不求？”江嵊打量着他坦荡的神色。

“什么也不求。”辛宜答道。

-----

在禁中藏书阁外面遇到冯窈棠的时候，姜林絮还颇有些惊讶。

她行礼后就立于一旁，候着冯窈棠过去。不曾想冯窈棠却径直向她走了过来，说道：“本宫好像曾见过你，你是哪宫的女官？”

姜林絮答道：“回婕妤，下官秦氏，乃崇文阁女官，任职于汝宁公主府。”

她不知自己是何时让冯窈棠留意的，但却听对方已经直接说了起来：“是了，本宫想起来了，是去岁中秋宴，秦女官回了陛下关于女子读书的问话。”

中秋宴。

姜林絮恍然觉得已经过了许久，但还是说道：“下官信口雌黄，倒是让婕妤记住了……”

她话还没说完，冯窈棠就说道：“女子读书，当真是好事吗？”

姜林絮抬眼看着她。

她这话并不像是寻常迂腐之人反对女子读书的态度，反倒是在思考，在茫然，甚至……透着一些难以名状的酸涩和苦楚。

“婕妤读过书吗？”

没有再说什么客套的场面话，姜林絮声音很轻，但很真诚地问道。

“读过的，”冯窈棠往前走了几步，姜林絮跟在她身后，渐渐的离她带着的几个宫人远了一些，冯窈棠才追忆似地说起，“小的时候，在湖州，是姑母教我。可女子为何读书呢？学琵琶用不上，嫁了人更用不上，倒是平白让人苦闷。”

冯窈棠的……姑母。

姜林絮想起她曾经为了秦之野去查惊鹊的乐籍和户帖，偶然间发现有关冯窈棠的家室，湖州洪灾时，她的父亲和姑母治堤贪墨，她因而没入乐籍。

她既然跟随姑母读书识字，她的姑母又能治水，想来也曾经是个不可多得的奇女子，贪墨之事，怕是另有隐忧吧。

“下官以为，即便是于男子而言，也大有饱读诗书而一无所成之人，所谓有用无用，其实只在转念之间。重要的并不是有没有用，而是……有没有得选。”

她试探性地问及了冯窈棠的家室，“听起来，婕妤的姑母也是才貌双全。”

冯窈棠没有答她的话。

正思忖着是否自己太过冒进之时，姜林絮却忽然见冯窈棠转过头来，有些意味不明地看着她，说道：“秦女官所言有理，可若要本宫选，本宫宁愿不曾识字。”

语毕她似乎并没有打算做任何解释，也无心再与姜林絮交谈，只是转身又携宫人走了，独留姜林絮一人站在宫道上沉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