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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议事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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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瑶从相国寺礼佛回来之后,看到本来宁静的公主府此时此刻下人却来来往往,呈着些茶果点心,往中路走去。

她一问才知,是驸马在正厅会见客人。

正厅向来是她接待外客或议事之地,虽然她不常待客而总是空置,荀时鹤曾经也偶尔会在那边,与三两友人一道讨论书画。

可如今,自从他进了修书局做官以后,二人分院而居,平素里若是有心回避,更是连面都碰不上几次,他刻意在正厅议事,难免让景瑶心中不快。

厅里三位年轻的青袍官员躬身立于楠木案前,看几个下人斟了茶,又呈过来几碟点心。

景珏铁了心要开新渠,为此在朝中又与百里辞拌过几次嘴,荀时鹤前日去承安殿送注本的时候,景珏特意提醒他说,如今朝中不少官员还是以尚书令马首是瞻,他虽然有心提拔几个年轻的官员,可他们官阶不高,自然人微言轻,若是能利用新渠一事,叫他们在朝中站稳脚跟,也不至于往后还是尚书令一人独尊。

荀时鹤当然听得懂他的意思,借着得了一本古籍《河渠考》残卷,邀几人共赏的名义,将他们请到了府中。

他鲜少会客,如今又承了圣名,竟然害怕在书房议事显得过于小家子气,恰逢景瑶今日要赴相国寺礼佛,他便择了正厅议事堂会客。

答话的名叫李恪,是新封的工部员外郎,说道:“下官核算过,新渠若按照陛下所绘的线路开凿,所需民夫和所耗银两都非同小可,今春不少地方刚刚遭旱,怕是……”

他说的倒是实话,朝中的争论大多亦是围绕预算展开,春旱刚过不久,如今暑热又盛,合该以休养生息为宜,这道理荀时鹤也并非不懂。

但他还是说:“圣心已决,或许工部可否将工期缩短个两三成?民夫的话,李大人看,能否从厢军借调一部分,荀某倒是听闻,河北路屯田厢军好像近来很是清闲呢。”

李恪尚未答话,另有一个立于一旁的年轻官员说道:“依户部的意思,国库现存银两怕是拨不出那么多。前些时日,陛下刚刚允了内侍省修葺建章殿的请求……”

他是户部主事周延,初入朝为官,说话行事都还颇有些诚惶诚恐。

“陛下何时允了……”荀时鹤扶额,想了想又安抚道,“罢了,可陛下也说了,水利兴则社稷安,还望周大人能拟个条陈,建章殿修葺之事,晚个半年想来也无妨,修宫的钱若能挪到新渠,陛下定能记周大人头功。”

他饮了一口茶,看几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便含笑问道:“陛下修渠,功在千秋,诸位大人若没有异议的话……”

“驸马,下官还有一事。”

方才一直没说话的是监察御史陈平,他嗫嚅道:“即便银子之事能解,可修渠数万民夫,一时间怕是难以征调,下官担心百姓因征役闹事,御史台怕是也有此担忧。”

“世事难以两全,若是只因担忧而止步不前,我等怕是都不必做事了。荀某还是希望明日上朝,陛下能看到工部请旨、户部拨款、御史台附议的折子,几位大人年纪尚轻,若是因此事而入了陛下青眼,怕是前途无量呐。”

荀时鹤懂得拿捏人心,眼神扫过面前站着的三个年轻人,他们和曾经的自己一样,是科考高中的青年才俊,可他们无疑又比自己幸运,恰逢陛下要培养臣下,只需要得了君心便能平步青云,这条路他走了十年才堪堪走上,还只能如此迂回地推动新策。

他看见陈平的脸色还有几分犹疑,又淡淡说道:“即便有百姓不满,可乌合之众最易被煽动,陈大人又怎知他们全然无辜?饿死的灾民也有可能是暴民,可累死的役夫却实打实是义民。”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外面清朗之声伴着步摇叮咚传来。

“驸马读过几本圣贤书,就如此恃才傲物了吗?”

景瑶走进来时逆着光,那支她永簪发间的九鸾衔珠步摇因阳光的折射而有一瞬间的刺眼。

“此前春旱颗粒无收,如今又将青壮年征去挖渠,到时候田间只剩妇孺,只能刨草根果腹,这些人这些事落到驸马嘴里,竟然成了暴民?本宫不知这是哪来的圣贤道理。”

她丝毫不顾忌有旁人在,与荀时鹤争锋相对。

荀时鹤的面色一时间有些难看,他并不理会景瑶,而直接同那三位青袍官员说道:“有劳几位大人来与我共赏古籍,共议朝事了,想必明日陛下期待看到大人的折子,荀某便不送了。”

李恪等几人虽然不过二十出头,却也曾听说过汝宁长公主和荀家公子的一段佳话。

荀时鹤突遭天授帝提拔,在坊间也有些猜测和议论,却无人真正听闻过他们夫妻二人的争吵。

此番也只能是相互拉拉袖子,连茶点也来不及吃上一口,就忙不迭告辞了。

景瑶忍住了没有在外人面前继续说。

可荀时鹤却好像铁了心要和她争论,前人刚走,他便说道:“新渠若成,则河北路永绝水患,此举惠在百姓,殿下不知朝事,难免想得要片面些。”

“不知朝事?”景瑶冷笑一声,“驸马不是在修书局校书吗?怎么没有看到和顺十九年的史料?那时先帝开广济河,累死民夫数千,结果却淹了湖州。还是说,驸马修史,只记河渠修成,不记白骨苍苍,是吗?”

她一步步走进荀时鹤,凝视着他的眼睛:“还有建章殿,你可知晓里头供奉着景家历代祖先?你姓荀,可陛下姓景,神霄剑未归,勾陈塔空置,若是再惊了祖灵,天灾人祸再起,你担得起?”

“我姓……荀。”

荀时鹤苦笑了一声。

他避开景瑶的眼神,却仍旧据理力争,却已显言辞苍白:“建章殿当然要修,不过迟几个月而已。殿下之言,乃妇人之见,陛下要的是千功伟业,总是要有些不可避免的牺牲。”

“当真是不可避免吗?”景瑶轻声问道,“鹤郎,我晓得你已与我离心,我也不愿自欺欺人什么,你若有志为官,我可以不拦你,毕竟陛下与先帝不一样。可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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