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正宏的嘴角动了一下。温辞不确定那是笑还是抽搐,但至少不像刚才那么僵了。
保姆端了菜上来。四个菜一个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蒜蓉虾。确实没有鱼。
祁寒看到桌上的菜,停了一下。
"你——"他看着祁正宏,"怎么知道我不吃鱼的?"
祁正宏没看他,在摆碗筷。"你小时候就不爱吃。"
祁寒的嘴唇动了一下。温辞知道那不是真的——祁寒小时候是吃的,是祁暖走后才戒的。但祁正宏记错了。或者说,他从来没有记对过。
"嗯。"祁寒说。他没有纠正。
吃饭的时候,气氛比预想的好一些。温辞有意无意地找话题——聊医院的事、聊心桥计划的进展、聊最近做的一台手术。祁正宏偶尔接两句,大部分时候在听。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祁寒身上,那种目光温辞见过——在病房里,家属看患者的目光。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怕惊动什么的温柔。
"爸,"祁寒忽然放下筷子,"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祁正宏的手停了。
"我在做心理治疗。"祁寒说,"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
客厅里安静了。电视里的小品在放最后的包袱,笑声罐头哗啦啦地响。
"因为——"祁寒的声音很稳,但温辞看到了他放在桌下的手在攥着裤腿,"因为二十年前的那件事。"
祁正宏的茶杯在手里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洇成深色的圆点。
"你说的是——"
"祁暖。"祁寒说。
这个名字像一枚石子投进了沉默的湖面。祁正宏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白,是变灰了,一种苍老的、疲惫的灰色。
"寒儿——"
"我不是来算账的。"祁寒说,"王医生说——我的治疗需要一个步骤,叫'与重要他人对话'。就是——把我的感受告诉造成创伤的人。不是要你道歉,也不是要你认错。就是告诉你——"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温辞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膝盖。
"那天的事,影响了我二十年。"祁寒说,"我不能被人碰。我做了二十年的噩梦。我在手术台上看到四十一岁的男人就会想到你。我把自己的手练成了全国最稳的手——因为我害怕失控。"
祁正宏低下了头。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不是在怪你。"祁寒说,"王医生说,那天你喝醉了——你也有你的问题。你不是故意的。但不管是不是故意的——暖暖走了。她走了二十年。我——"
他闭了一下眼睛。
"我想让你知道这件事。就这样。"
祁正宏的茶杯放在桌上,手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
"爸,"祁寒说,"我不恨你。"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祁正宏的眼泪掉了下来。
六十岁的男人,花白的头发,花白的手——眼泪从皱纹的沟壑里淌下来,无声地滴在桌布上,和茶水的印记混在一起。
"寒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
祁寒看着他。温辞看到了他眼里的东西——不是原谅,也不是释然。是某种更复杂的、像一个外科医生看到创口时的那种表情:疼,但知道必须看清楚才能处理。
"我知道。"祁寒说。
他没有说"没关系"。因为确实有关系。但他也没有转身走掉。他坐在那里,看着他的父亲哭,像看一个被自己剖开的伤口——不是要它疼,是要它愈合。
温辞在桌下握住了祁寒的手。那只手冰凉的,但在他的掌心里慢慢暖了。
窗外的烟花亮了。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炸开,红的、金的、紫的,把别墅花园里的积雪照得五彩斑斓。
新的一年来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