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第一周,祁寒去看了王医生。
温辞没有在外面等——这一次,王医生邀请他一起进去。
"家属支持是创伤恢复的重要环节。"王医生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镜后面的眼睛温和而锐利,"温辞,我需要你了解一些事情。"
温辞点了点头,在祁寒旁边坐下。他们之间隔了一个抱枕的距离。
"祁寒的叙事暴露疗法已经进入了第三阶段。"王医生翻开笔记本,"第一阶段是安全建立,第二阶段是创伤处理,第三阶段是重新连接。通俗地说,他已经把那件事说出来了,现在需要做的是——把它整合进他的人生叙事里。"
"什么意思?"温辞问。
"意思是,他不能再把那段记忆当成一个'异物'来对待了。"王医生看了祁寒一眼,"他需要接受——那件事发生了,它改变了他,但它不定义他。他不是一个'因为妹妹去世而坏掉的人',他是一个'经历了丧失后选择救人的人'。"
温辞感觉到旁边的祁寒动了一下。很小的动作——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温辞,"王医生继续说,"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祁寒可能会出现一些反复。情绪波动、睡眠障碍、对某些刺激的过度反应——这些都是正常的。但有一件事我需要你特别注意。"
"什么?"
"如果他在手术中出现任何与创伤相关的反应——走神、手抖、甚至短暂的解离——你必须立刻提醒他。不是用语言,是用你们之间的方式。"
温辞看了祁寒一眼。他想起那次二尖瓣手术,他在递器械的时候碰了一下祁寒的手背。
"我知道了。"温辞说。
"还有一件事。"王医生合上笔记本,看着祁寒,"祁寒,你上次提到过一件事——你在手术台上看到患者的时候,偶尔会想到祁暖。"
祁寒的下颌线绷紧了。"是。"
"这种联想在创伤恢复的早期是正常的。但如果它出现的频率增加,或者开始影响你的判断力,你需要告诉我。"
"不影响。"
"你在上一台主动脉夹层手术中,左手无名指出现了不自主的震颤。"王医生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化验单,"持续了大约三十秒。你自己注意到了,但选择了用右手完成剩余操作。对吗?"
祁寒沉默了一下。"对。"
"你在那一刻想到了什么?"
"……患者的年龄。四十一岁。和祁正宏当年一样。"
王医生点了一下头。"这就是创伤记忆在工作——它把当下的情境和过去的创伤联系在一起,制造了一种'时间重叠'的效果。你的大脑在那一刻同时处理两个时间线:手术台上的现在,和二十年前的过去。"
"所以我手抖了。"
"不完全。"王医生说,"你的手抖,不是因为你害怕——你在手术台上从来不害怕。是因为你的大脑在那一刻分配了太多的资源去抑制创伤记忆,导致运动控制出现了短暂的偏差。"
"那怎么办?"温辞问。
"练习。"王医生说,"就像手术训练一样——反复暴露在类似的情境中,让大脑学会区分'现在'和'过去'。祁寒需要做的,是在手术中遇到触发因素的时候,能够主动地、有意识地把注意力拉回来。"
"暗号。"温辞说。
王医生看了他一眼。"什么?"
"我们之间有暗号。"温辞说,"我在递器械的时候碰一下他的手背。他就能拉回来。"
王医生看了祁寒一眼。祁寒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温辞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红了。
"很好。"王医生笑了,"这种锚定技术正是我推荐的。温辞,你做得对。"
从王医生的诊所出来,冬天的阳光照在人行道上,把积雪晒得亮晶晶的。温辞和祁寒并肩走着,呼出的白气在空中交汇。
"祁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