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温度恒定在十八度。
这是体外循环的预设温度——当患者的体温被降至二十八度时,全身血液循环减慢,器官需氧量降低,为外科医生争取更多的操作时间。祁寒说过,低温下的心脏像一只冬眠的鸟,安静、缓慢,但还活着。
此刻,温辞站在手术台旁边,看着祁寒的手。
那双手戴着手套,浸泡在患者胸腔的暗红色血液中,正在进行主动脉根部的游离。患者的胸骨已经被锯开,撑开器把胸廓撑成了一个V形的窗口,里面是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和一条已经撕裂的主动脉。
Stanford A型主动脉夹层。主动脉内膜撕裂,血液涌入真假腔之间,假腔在持续扩张。如果不修补,主动脉随时可能破裂——那是几分钟内的事。
"吸引器。"祁寒说。
温辞递上吸引器。他的动作很稳——在祁寒身边站了一年多,他的手已经不会抖了。但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二十下。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在观察祁寒。
祁寒在手术台上的状态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他做手术像流水——顺畅、自然、毫不费力。今天他的动作依然精准,但温辞能感觉到那层精准下面的东西——绷紧的弦。不是手在绷,是整个人在绷。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表面上纹丝不动,但脚趾在鞋子里抠着地。
"温辞,拉钩往左偏两厘米。"
"好。"
温辞调整拉钩的位置,同时看了一眼监护仪——心率九十二,血压在药物维持下勉强稳定在九十。体外循环已经建立,降温正在进行。
"降温到二十八度。"灌注师报告。
"停循环。"祁寒说。
整个手术室安静了一瞬。停循环——意味着把患者的血液循环完全停止,全身进入"假死"状态。这是主动脉弓部修复最关键的步骤,也是风险最高的时刻。大脑只能承受约三十分钟的缺血时间,超过就是不可逆的脑损伤。
计时开始。
祁寒开始修补撕裂的主动脉内膜。他的手指在比针尖还细的血管壁上操作,缝合的间距精确到毫米。温辞递线、剪线、擦血,配合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十五分钟。
"温辞,4-0 Prolene。"
温辞递线。他的手指碰到祁寒的手套——冰凉的,手术手套下面是祁寒的手指,温辞不知道它们在不在抖。
二十分钟。
"吻合完成,检查渗血。"
温辞递上纱布,按压吻合口。暗红色的血液从缝隙中渗出,但在按压下逐渐减少——缝合是严密的。
二十五分钟。
"恢复循环。"
灌注师启动体外循环机,温热的血液重新流入患者的身体。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回升——血压上升,心率稳定,血氧饱和度爬到了九十八。
"复温。"
手术室里松了一口气。护士长刘姐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说了一句"漂亮"。
温辞看着祁寒。那个男人的口罩上方露出半张脸,眉心紧锁,但眼神是稳的——手术台上的稳,像一根钉进岩石的铁钎,风吹不动。
但温辞看到了他左手的无名指。
那只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操作中的正常移动,是那种不受控制的、神经性的颤动。祁寒显然也注意到了,他把左手从手术区撤出来,插进口袋里,只用右手完成了最后的关胸步骤。
手术结束。
总共四个小时四十分钟。
患者安返ICU,生命体征稳定。赵院长从监控室看完了全程,走过来拍了拍祁寒的肩膀。
"漂亮。"赵院长说,"教科书级别。"
"谢谢院长。"祁寒的声音很平,但他摘下口罩的时候,温辞看到了他嘴唇的颜色——发白,失血的白色。
"祁寒,你脸色——"
"我没事。"祁寒洗手,背对着温辞,"你去写手术记录。"
温辞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祁寒的背影。白大褂下面,那根脊梁骨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温辞,"祁寒没回头,"手术记录。"
"我知道你左手在抖。"温辞说。
水龙头的声音停了。
祁寒的手停在半空中,水珠从指尖滴落。嘀嗒,嘀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