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毅的倒台比预期的更快。
证据移交到院务委员会的第三天,周毅就被停职了。调查组发现,他不仅策划了陈国强医疗纠纷的舆论攻势,还涉嫌伪造病历、挪用科室科研经费。一系列证据链完整,连辩解的机会都没给他。
科室里的人反应各异。有人拍手称快,有人保持沉默,有人——比如平时和周毅走得近的几个医生——开始悄悄清理电脑里的聊天记录。
祁寒全程没有发表任何公开评论。他只是照常上班、照常手术、照常在晨会上说三句话。但温辞注意到一个细节——祁寒的咖啡杯从以前的深色陶瓷杯换成了一个印着"最佳术助"的马克杯。杯子是温辞去年科室年会抽奖中的,当时没好意思用,随手塞在储物柜里。
温辞没问祁寒什么时候翻出来的。他只是每天早上上班的时候,偷偷把自己的马克杯和祁寒的杯子并排放在一起。
两个人的关系在变故之后反而更稳了。不是那种热烈的、急于证明什么的稳,是像手术缝合线一样—— Knot 打得松松的,但每一针都扎在正确的位置上。
但祁寒的隐疾问题依然像一块石头,压在两个人之间。
不是祁寒刻意隐瞒——事实上,第22章那个夜晚之后,祁寒已经向温辞敞开了最隐秘的一扇门。但"敞开"和"解决"之间,隔着整整二十年的心理障碍。
那是一个周五的晚上。两个人值夜班,做完最后一台手术,已经快十一点了。祁寒说要去办公室整理病历,温辞跟了过去。
办公室里,祁寒坐在桌前,温辞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肩并肩翻看当天的三台手术记录。灯光很暖,台灯的光圈把他们圈在一个小小的、与外界隔绝的空间里。
"温辞。"祁寒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 strange?"
温辞愣了一下。" strange 什么?"
祁寒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就是……"他斟酌了很久,"你觉得我正常吗?"
这个问题让温辞的心沉了一下。他知道祁寒在说什么——他在问自己的隐疾。在问那个让他无法与人亲近、无法建立亲密关系的心理障碍。
"祁寒,"温辞说,"正常是什么标准?"
祁寒看着他。温辞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祁寒平齐——就像他在病房里和病人说话那样。
"你觉得一个每天做五台手术、连续十年手术零失误、会匿名资助贫困患者、会在值班室陪术助值夜班的人,正常吗?"温辞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祁寒,你的'不正常'只是某一方面。但在手术台上,你是最正常的人——比任何人都正常。"
祁寒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温辞继续说,"你在想,你连一个普通的拥抱都给不了,你怎么配被人喜欢。但祁寒——"他伸出手,轻轻覆上了祁寒放在桌面上的手,"喜欢一个人,不是因为他能做什么。是因为他是谁。"
祁寒的手指在温辞的掌心下微微颤抖。
"我允许你慢慢来。"温辞说,"我可以等。一年,两年,十年——只要你在,我就等。"
祁寒的眼眶红了。他抽回手,不是拒绝,而是因为他需要一点空间。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温辞。
"你不明白。"他的声音很沙哑,"有些事,不是时间能解决的。"
"那你告诉我,什么能解决?"
祁寒没有回答。窗外的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的白大褂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温辞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了祁寒的腰。
这是一个试探性的拥抱。他的手环在祁寒的腰上,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搭着。他能感觉到祁寒的身体在一瞬间僵住了——那种从脊柱到肩膀的僵硬,像被按了暂停键。
但祁寒没有挣开。
温辞把下巴轻轻靠在祁寒的背上,能感觉到白大褂下面坚实的脊梁。
"祁寒,"他在祁寒耳边轻声说,"我不是在逼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的身体在排斥我,但你的心没有。"
祁寒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温辞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温热而轻柔。他的身体在发出警报——心跳加速,肌肉紧绷,呼吸变浅。但很奇怪,这一次他没有逃跑。
也许是因为温辞说对了——他的心没有排斥。他的心在靠近,在渴望,在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
"温辞。"他的声音很轻,"给我一点时间。"
"好。"温辞没有松手,"我给你时间。"
"但是——"
"没有但是。"温辞打断了他,"你不需要向我保证什么。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祁寒的双手慢慢地、慢慢地垂了下来。他的手指触碰到温辞环在他腰上的手,犹豫了一秒,然后轻轻扣住了。
月光静静地照着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抱着。一个背对着窗,一个面向着光。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黏稠而缓慢。窗外的虫鸣声、远处救护车的鸣笛声、医院中央空调的低鸣声——所有声音都退到了背景里,只剩下两个人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