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辞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五就到了手术区。
他换了洗手衣,戴好帽子口罩,站在第六手术间门口等。六点五十,巡回护士到了。六点五十五,麻醉师到了。七点整,祁寒准时出现。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大褂,里面是深色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他的步伐很有规律,每一步的间距几乎一样——后来温辞才知道,这是祁寒的习惯,他做任何事都精确得像手术本身。
"洗手。"祁寒只说了两个字,没看温辞一眼。
温辞跟在他后面进了洗手池。两个人并排刷手,祁寒的动作依旧标准得像视频教程,温辞努力跟上他的节奏。碘伏泡沫在指尖翻滚,消毒水的味道钻进每一个毛孔。
"昨天那台二尖瓣置换,"祁寒忽然开口,"手术记录你看了吗?"
"看了。"温辞答得很快。他昨晚确实看了——不只是昨天的手术记录,他把祁寒近半年的手术记录都调出来研读了一遍,直到凌晨两点。那些记录简洁到近乎冷血,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但每一个数据都精确到了极致。
"瓣膜型号?"
"二十七号生物瓣。"
"体外循环时间?"
"九十二分钟。"
"主动脉阻断时间?"
"六十三分钟。"
祁寒没有评价,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说:"上台。"
第一次正式上台做术助,温辞的心跳比平时快了至少二十个百分点。
手术是冠状动脉搭桥术——取患者自身的大隐静脉,绕过堵塞的冠状动脉,重新搭建一条供血的通路。这是心胸外科的常规手术,但对术助来说,一点也不轻松。
温辞站在祁寒的对面,负责递器械。他的眼睛盯着祁寒的手,试图预判下一步需要什么。止血钳、组织剪、持针器……每一个器械都有固定的递送角度和位置,这是他在学校里学过的,但实际操作起来,一切都不一样。
祁寒的手太快了。
他的操作行云流水,切开、游离、吻合,每一步衔接得天衣无缝。温辞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祁寒已经伸出手等着了——他要的不是温辞递过来,而是温辞把器械放在他手心里,让他不用看就能接住。
第一次,温辞递止血钳的时候角度偏了五度。祁寒的手指在空中顿了一瞬,然后自己调整了角度拿走。他什么都没说,但那个停顿比任何批评都扎眼。
第二次,温辞递持针器的时候慢了半拍。祁寒的手已经在空中等了,温辞才把器械递到。这一次,祁寒抬了一下眼皮,隔着口罩,温辞看不到他的嘴,但那双冰冷的眼睛分明在说——"太慢了。"
温辞的后背开始冒汗。
手术持续了四个小时。期间温辞递了近百次器械,至少有二十次没有达到祁寒的预期。每一次不完美,祁寒都不说话,只是用那种冷淡到极点的沉默来回应。
沉默比骂人更可怕。
因为骂人说明还在乎,沉默意味着——你连被骂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