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雪言本想回了家好好缓一缓,结果蒋愿的一通视频就打了过来。
他花了点小心思去遮住红红的眼睛,却还是被蒋愿一眼看穿了。
「怎么哭了?你在家?是姥姥那边出什么事了?」
温雪言赶忙澄清。
「没事、没事,姥姥姥爷都挺好的,是我自己……我昨晚梦到妈妈了,今天一直想着她,情绪有点低落,就没去姥姥家。」
他撒了半个谎。
这些日子他睡得很沉,没有做过一个梦。
但想妈妈是真的。
其实平时,他也会突然想妈妈。
想妈妈带着橘子味的亲亲,想妈妈茉莉花香味的抱抱。
可这一次,他发现自己和妈妈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明明还历历在目,却完全记不起妈妈过世那天发生了什么。
他甚至连妈妈最后的样子也忘了,更加忘了自己是怎样接受妈妈离开的。
而如今家里少了一个人,好像已经成为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那,如果少了第二个人呢?
如果自己也离开了,爸爸和姥姥姥爷会习惯吗?多久才会习惯呢?
可他不想让他们习惯啊!
他根本就不想死啊!
他不敢去感同身受妈妈临终时的痛,他怕在病情没有尘埃落定之前,自己就先崩溃。
他真的很想很想妈妈,想见她,想抱抱她。
可此时此刻,他好害怕见到她。
他根本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勇敢。
他好懦弱,懦弱到假如妈妈真的来接他,他都不敢潇洒地迈出那一步。
蒋愿见他泫然欲泣,感觉就像踩到了长刺的棉花,心疼。
「言儿,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温雪言眼眶中的泪将掉未掉。
「蒋愿,我很怕妈妈不爱我。」
蒋愿多么想亲手帮他拭去泪花!
可远在非洲的他,只能伸手触碰那冰冷的屏幕。
「言儿,妈妈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没人会不爱你。」
温雪言的心像一个灰沉沉的瓶子,蒋愿的话像一双摇晃了瓶子的手,沉淀在瓶地的悸动化成一颗颗细小的星,纷纷扬扬、闪闪亮亮。
他差点就问出“那你呢”——你爱我吗?
可这三个字在他此刻的情绪下,显得有点愚蠢,也没什么意义。
所以他只说了声谢谢。
几内亚那边正直中午,蒋愿还在户外,站在树荫下,斑驳的树影投射在他的脸上,化不开的沉郁因而被滤掉了几分。
「我现在出发,大概国内时间早上就能到了。」
温雪言眼中的泪珠完全淌在眼眶里,眸光湿漉漉的,又亮晶晶的。
「你出差结束了?」
「还没有,我就是想回家看看你。」
瞬间,温雪言觉得自己浸在温热的水中,先前那种沉重的思绪都像盐粒一样融掉了。
他终于体会到了“有情饮水饱”。
此刻,有蒋愿这句话就足够了。
「我已经不难过了,你别折腾,不用特意回来。」
他不认为自己这样叫做善解人意,他只是尊重并体谅蒋愿的工作而已。
就算是普通朋友关系,这么做也是司空见惯的。
不过,他还是补充了一句。
「如果你非要回来,我想我的愧疚会大于开心。」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加这一句,他就是觉得这么说在蒋愿那儿更好使。
果然,经过短暂的沉吟后,蒋愿点了点头。
「那好,我听你的。」
正在这时,门外有人敲门。
「应该是我叫的管家服务。琴姨今天请假了,你别饿着自己。」
蒋愿非常自然地解释。
温雪言开门取餐,接着刚才的话头。
「谢谢,我会好好吃饭的。你呢?吃饭了吗?」
「吃了,吃完才给你打的视频。你把手机支起来,我看着你吃饭。」
听筒里传出的声音很好听,但这么好听的话却让温雪言有些犯难。
他的情绪波动太大,肚子有点胀气,喉咙也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似的,根本不想吃饭。
但蒋愿非要看着他吃,他也只好做做样子。
幸好才吃了五分钟,蒋愿就忙起来了。
挂断前,蒋愿又啰嗦地嘱咐他好好吃饭,他也只能违心地说自己会的。
他把几乎没怎么动的饭菜包好放进冰箱。
也不知明天能不能有胃口。
家里再次变得空荡荡。
他怕自己再胡思乱想,就放了部电影,但心思早就飘远了。
刚才和蒋愿视频时,他的确闪过把体检结果告诉他的念头。
可后来,他还是决定先自我消化。
何必告诉他呢?
连爸爸和姥姥姥爷他都打算瞒着,又何必告诉蒋愿呢?
现在冷静下来,回想下午自己那哭哭啼啼的劲儿,他都觉得有点惭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