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还没确诊呢,他先自己吓唬上自己了。
马医生也说了,让他放平心态、别过度焦虑。
他又何苦钻牛角尖?
如此一来,就更有理由不说了。
可不说归不说,但他还是忍不住设想蒋愿知道这件事后的模样。
毫无疑问,蒋愿是关心他的。
一直以来,蒋愿都很好地扮演着伴侣的角色,哪怕他真得了和妈妈一样的病,蒋愿也会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帮他治病。
他觉得很暖心,却一点也不开心。
相反,脑海中蹦出某个场景,竟让他无比恐惧。
电影里的主角突然高嚷起来。
他被拉回现实,却忍不住猛喘粗气。
刚才那一刻,他好像触碰到了父母的情感。
过高的浓度将他整个人都吸了进去,差点夺走了他的呼吸。
他和蒋愿,会是下一个梁漪和温河吗?
这几天,温雪言已经尽量避免去想检查结果的事了。
可有些东西不是想逃避就能完全逃开的。
他依旧嗜睡,但睡得并不踏实,开始多梦。
有几次他梦到了先前梦到过的泡泡小女孩。
后来又梦到了他陷在湖中心的漩涡里,怎么都抽不出身来。
之后又梦到过一次蒋愿,他穿着一身黑,上衣别着朵小白花,脸色沉得像墨。
他大声喊他,可声音卷进风里瞬间都散了。
他急醒了,头上全是汗,眼睛也是湿的。
周四的晚上,马医生突然联系他,让他明天尽量来医院一趟。
他当下脚都软了,一屁股跌入沙发里,整个身子像水泥一样瘫了下来。
过了一个多小时,他稍微缓过来,才给云想打去了电话。
云想毫不犹豫地答应陪他去医院。
第二天一早就过来接他。
“别怕,你肯定没事。”
云想的语气坚定,脸色却白得像纸。
温雪言觉得很荒诞,云想看起来比他还像个病人。
到了医院,他又做了一遍全套检查,其中多了好几项以前没做过的项目。
他的心一沉再沉,进入B超室时,像个慷慨就义的战士。
检查结果要下午才出来,中午他和云想在医院附近的餐馆吃了顿午饭。
云想的话比平常多很多。
温雪言握住他的手,说:“行了,你也累了,歇会吧。”
云想撇撇嘴,背对着他转身去结账。
一点半,温雪言进入马医生的诊室。
发现这里多了三位没见过的医生。
“雪言,你的检查有结果了,我希望你做好心理准备。”
马医生面色平静,开门见山。
云想猛地吸了口气,声音极大,紧紧攥着温雪言的手。
温雪言努力不让自己太过失态,轻轻地说:“嗯,您说吧。”
“雪言,你怀孕了,胎儿已经十周了。”
此话一出,温雪言完全愣住了。
怀什么?怀孕?是肚子里有宝宝的那种怀孕吗?
他是男的啊!他怎么可能怀孕!
是不是检查结果拿错了?
“不可能!一定是搞错了!”
没等他质疑,云想率先拍了桌子。
“你们可是专家啊,这么荒谬的事情也能想得出来!”
算起来,马医生是云想的表姑父。
他这么讲话,多少有点没礼貌。
马医生露出职场牛马一般的无奈表情。
“小云,你觉得我看起来像看玩笑吗?”
接下来,他以简单易懂的方式解释了一下温雪言——一名男性怀孕的成因[注]。
温雪言遗传了妈妈的STL1致病基因,他之所以没有患上和妈妈一样的病,一方面是因为该基因一直是隐性状态;另一方面则是其在胚胎发育阶段发生了自发性的二次突变,改变了作用靶点,不会引发间质细胞异常增殖,却转而作用于生殖组织的发育。
突变后的STL2诱导腹腔靠近腹膜的位置发育出一块异位类子宫内膜组织,目前该组织的发育基本成熟,具备女性正常子宫功能。
温雪言听完,大脑一片空白,大致原理是明白了,但心理上却完全没接受。
他和云想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面面相觑。
云想的脸上也出现了罕见的痴呆表情。
“你的身体状况,其实在去年十一月的时候我们就集中讨论过,当时还没完全确定。上周你又来体检,各项指标更接近这种推测,所以今天又把你叫来,还请了产科专家一起会诊。”
马医生的语气依旧很平和,可能是怕温雪言害怕,他讲得好像感冒一样自然。
“不过,由于类似病例太少,我们在确诊之余,还要做更详尽的分析。”
温雪言听完,沉默了许久。
诊室内所有的专家,都静静地等待着。
云想也想像一只乖巧的猫,陪在他身边,让他好好思考。
不知过了多久,温雪言轻轻吐了口气。
“马医生,我有几个问题想问。您说我体内的致病基因突变了,是不是意味着我不会再得间质源性腺肿?那我的孩子呢?也会遗传这种可怕基因吗?如果我留下孩子,我将来就会面临腹腔妊娠,对不对?那生产会对我的身体造成怎样的负担?如果我选择舍掉孩子,那又会对我的身体造成怎样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