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地喝完第五杯酒，捞起外套起身要走。

陶玺朝那三个人使了个眼色，追着蒋愿出去。

“愿哥，我没喝酒，我送你回家。”

蒋愿步履匆匆，月色稀薄，他整个人几乎融入了漆黑的深夜中。

“送我去机场。”

陶玺愣了下，依言改变了行驶路线。

车况太好了，显得车内异常安静，陶玺连个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忽然，蒋愿问：“你为什么会觉得他要跟我离婚？”

陶玺吓得方向盘歪了下，赶紧回正，辩解道：“不是，愿哥，我没觉得，你别误会。”

“跟我讲实话。”

陶玺瞥了眼副驾，蒋愿明明一直望着窗外，他却觉得自己被一双狩猎之眼紧紧盯着，周身都浸在无法挣脱的压迫感中。

“那我直说了啊。”

他咽了口唾沫。

“我觉得，嫂子并不是那么离不开你。他有自己的生活，而且他的生活本身就很精彩，他没必要硬要从自己的生活走出来，踏进你的生活里。还有，他是个非常有思想有主见的人，这种人往往看起来很随和，实际上固执得很，有些东西即便是过时或不准确的，但他们一旦认准了，就很难改变或打破原有观念——”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陶玺也没想再弯弯绕。

“所以，嫂子……温工，他认定和你的婚姻只是一纸契约，早晚有解约的那一天。”

一口气把心里话说完，陶玺轻松了不少。

他想，蒋愿那么有智慧的一个人，不可能想不到这一层。

但他又想，当局者迷，蒋愿也许把自己困在迷雾里，找不到方向。

他讲这些，是真心想帮蒋愿冲破迷雾，想帮他抓住幸福。

蒋愿仍保持着先前的姿势没变。

直到机场，他才打开车门，落下“谢谢”两个字。

几内亚的环境让蒋愿整宿整宿的失眠。

相反，温雪言却在家里的主卧大床睡得天昏地暗。

他也纳闷自己最近为什么那么多觉，总睡不醒，上班也提不起精神。

难道是印章刻好了，紧迫感骤然消失，身体一下泄了劲儿吗？

算起来蒋愿已经出差一个月了，期间他一次都没回来过。

两人虽然还会打电话，但到底不比有温度的真人。

有好几个晚上，温雪言磋磨着那枚小巧的印章，心里都会涌出各种情绪。

以思念为最重。

而当思念的浓度溢出情感盒子的时候，流到盒外面的就成了不安、迷惑和孤独。

温雪言不由自主地想，蒋愿回家后，他们还能像过年那样黏在一起吗？他会不会见惯了外面的精彩，而觉得自己是个索然无味的人呢？他还能像以前一样惯着他、依着他吗？

一旦陷入这种负面情绪，就会顺势形成一个坏循环。

温雪言进而想到他们会因为关系淡漠而分居，最后离婚。

尽管他对离婚早有准备，但一想到和蒋愿分开，他还是会非常非常难过。

这时候，他的眼中就会浮现一层水雾，然后掉落几滴眼泪。

他用力用纸巾擦掉泪水。

他明明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为什么现在变得这么容易哭？

他敏感得觉察到身体出现了些许异样，正好也快要到上半年的体检了，于是他和马医生约好了时间，周五请假去了趟医院。

检查结果连差强人意都谈不上。

之前腹下膜的那处组织阴影变大了，STL1间质细胞增殖蛋白也更高了。

还有其他几项指标也不太好。

就连以往从没出现过问题的数值，也都在这次呈现了些许问题。

这一次，马医生的脸色明显不太好了。

可具体的影响到底有多大、需不需要住院进一步检查，他得和其他专家会诊之后才有定论。

“雪言，你说你最近很嗜睡，没精神，情绪波动还特别大，是不是？”

温雪言故作镇定地点点头。

“是，马医生，我最近工作挺忙的，会不会是这点影响了这次体检结果？”

马医生短促地笑了一下。

“有可能。”

他的视线焦点集中在病例的某一处，蓦地皱了皱眉。

“以防万一，我想问问你，你最近有觉得小便频繁，恶心想吐之类的吗？”

温雪言想了想，说：“小便还好，我喝水挺多的。呕吐的话，就吐过两次。我这阵子食欲不大好，闻到油烟太重的东西就有点恶心。”

“行，今天就到这里，你先回去吧，等我这边有了判断，再联系你。你也别害怕，放平心态，如果真有问题，我们早发现早治疗。如果只是激素紊乱，那吃点药就能调理好。哦，对了——”

马医生调整了一下坐姿，望了他一眼。

“还有个事啊，你要注意一下，就是那个，房事方面啊，要克制，最好在我联系你之前尽量没有。”

温雪言先是一惊，随后两颊“刷”得红了。

“……嗯，我知道了，谢谢马医生。还请您先别把今天检查的结果告诉我爸。”

“我明白，放心吧，我不会说的。”

马医生也很心疼他，满口答应了。

离开医院，温雪言给姥姥打了个电话，说周末要加班，就不过去住了。

从医院到家这短短十公里的路，他好像开了十年那么久。

下了车，每迈出一步，双腿就好像灌了铅一样。

他低着头，心里的酸涩灌进眼睛里，默默地流出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