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淑好发了语音。
明亦蝶戴着耳机,点开。
她在公司忙,可以听到周围的杂音,“满满,你打车回家吧。这雨要下很久呢,图书馆那里冷啊,你肯定没穿外套,感冒了怎么办?”
明亦蝶回了好,起身拿着书到了机器操作台刷卡借书。
到了一层,她才意识到好像没她显得那么简单。
雨下得很大,马路上连车都没有几辆,图书馆平时外面就不怎么有车,现在更像是在雨中的浮岛,人迹罕至。
她局促站在一层,离出口的位置不远,都可以感受到空气中被风吹动的湿润。
明亦蝶看向打车软件。
车已经打到了,但还显示要过二十几分钟才能到。
图书馆和离柏油马路有一大段距离,就算是打车,也得走到路口才能上车。
怎么样都会被淋湿。
明崖平发来消息,“你在图书馆?”
明亦蝶猜到他等会肯定不会说什么好话,心里一沉,沉闷打下嗯。
果不其然,那边发了一长串语音。
“让你在家好好呆着写作业,非要去什么图书馆。下雨又不带伞 ,打车也不能直接接到你。真不知道那个图书馆给你下药了,你一天到晚恨不得彻底呆在那里,图书馆才是你家啊。”
王淑好那边发了消息。
“我喊你爸爸来接你了。”
明亦蝶说知道了。
明崖平不喜欢明亦蝶去图书馆 ,只觉得是在看闲书。他觉得学生得把学校教材学懂了再说,明亦蝶连学校发的书都没看懂,还去看别的书,怪不得学习不好。
身侧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人也没带伞。
看着也是学生,但身高却不低,身上套了一件黑色的阿迪达斯外套,拉链拉到了最顶上,笼着他的下巴。第一眼就是长得帅,矜贵又带着遥不可及的距离感。
不知道为什么,明亦蝶却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他正在打电话,语气不悦,甚至带着不耐。
“图书馆。还有五分钟?你刚才已经说了一次了。”
明亦蝶暗暗想,打电话的是他父母吗?
他打完电话,单手拿着手机低头看,另外一只拿着一本厚重精美的书,书名是英文,明亦蝶的英语不好,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好高级。
她悄悄记下书的封面,打算下次再去图书馆找找看。
两人同站在图书馆入口,明亦蝶不敢再看旁边的人,收回视线。
细蒙蒙的雨丝飘在脸上。
明亦蝶有些犹豫,看着和明崖平的聊天框。
“爸爸,妈妈说你要来接我啊?”
对方显示正在输入中,明亦蝶燃起小小的希望。
“来接什么?你妈也是发神经,我那个电瓶车怎么来接你?”
“你在那里等到晚上吧,估计晚上才可以雨小点。”
明崖平的话把明亦蝶心里的小火苗给彻底熄灭。
下面的风很大,明亦蝶没穿外套,短袖露出的胳膊被吹得起了鸡皮疙瘩。
她的手指僵硬,脸上也被水汽沾染,湿润润,戴着黏潮的冷,她打字说好。
鼻子酸酸的。
明亦蝶觉得很委屈,又觉得自己很惨,又后悔自己不应该来图书馆。
手上蓝白的白雪猪头这个书名像是在狠狠嘲笑她。
明崖平发了二十块,备注是打车钱。
明亦蝶没收。
她看着手机,车还有十几分钟才到,等会势必会打湿书,她看向书的价格,图书馆卡会被扣钱一半,为了没必要损失的钱,明亦蝶打算先去二楼把书换了再顶着大雨去上车。
“同学。”
身后响起一道冷淡的声音。
明亦蝶错愣地回头,那人看他。
“……是喊我吗?”
那人嗯了一声,声音比外面下的雨还要冷,随后,睨她一眼,看着明亦蝶的脸,蹙眉,“你这样不太好看。”
不太好看?
明亦蝶疑惑,茫然看他。
她长得很丑吗?
明亦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来图书馆被莫名其妙下雨没伞不说,打车被淋雨不说,连自己的长相都要被阴阳怪气吗?
“你……”
那人递给了她一包未开封的纸。
背后的雨幕将他的身影也变得模糊,像是氤氲的剪影。
他脸上没有嘲笑,也没有施舍和怜悯,只是平静地说道。
“擦擦眼泪吧。”
明亦蝶迟钝地接过。
她身无长物,只有一个手机和一本书,其余的东西是一概没带。
在手机的屏幕反射上,她才看到,自己原来哭了,而且哭得很惨,眼圈红了,眼泪粘住睫毛,脸上斑驳的两道泪痕。
她如果盯着这张脸上楼,毫无疑问会被人觉得她学傻了,是一个疯子。
“……”
明亦蝶嗫嚅着说谢谢。
谢谢他给了自己体面。
她匆匆拆开纸巾,扯出一张胡乱地揩拭自己满是泪的脸。
那人却没继续看她,转身看向雨幕。
明亦蝶脚被定住,她静静站在原地,鬼使神差地盯着陌生人的背影看。
三分钟后。
在图书馆正对的路口,有一辆车缓缓停下,磨砂哑光的黑色车身浸满雨水带着独特又流畅的线条,车灯开着,像是一头凶猛的野兽。
明亦蝶不认识这辆车,都可以看得出来,这车很贵,甚至价格不菲。
随后,车挺好,车门打开,有一个男人拿着伞下车,走到图书馆前,来到那个男生面前,将伞倾泻,“二少,雨太大了,路上出了点事故。这次是我的错。”
被称为二少的男生嗯了一声,面无表情瞥他,最后什么也没说。
男人撑着伞,恭敬地打开车门,伞靠向车窗位置,他肩膀湿了一大片,但那个男生却毫发无损。
车门被关上。
车灯亮起来,缓缓启动,随后,奔驰的车标和五个2也跟着消失在雨幕中。
明亦蝶捏紧手上的纸巾。
后来她在视频解说中刷到过,那辆车是梅赛德斯奔驰,价格最低不下百万。
明亦蝶上楼想把书还了,但因为借阅时间不到一天,还不了,最迟也得明天还才行。
她沮丧地下楼,惆怅地看着外面的雨,想等会把书护在怀里,宁愿淋湿自己也不能淋到书。
网约车来的时候,接到电话,路口也看到了车牌号,尾号是对他的,司机听出明亦蝶年纪不大,估计是学生,自己拿着伞从车上下来来接明亦蝶。
“谢谢叔叔。”
虽然开车的时候,雨水顺着伞檐有一些落在她的背后,但起码没把书打湿,她道谢。
“不用谢啊,我也有个和你一样在读书的女儿,要是她在图书馆下雨了,我也得打伞来接她。”
司机确定了尾号,乐呵呵发车。
“小姑娘,有什么难过的时候不要多想,其实到了我们这么大的时候,才发现什么都是小事。”
明亦蝶闻言笑容却淡了几分。
车内的后视镜内,她眼圈红红的,一看就知道是哭过后的样子,但因为用了纸巾粉饰太平,其他人也只能看得出她哭过,不知道自己哭得有多难看。
“……我知道。”
明亦蝶说着。
她知道吗?她不知道。
当天晚上,明亦蝶回家就病倒了。
王淑好着急带她去医院急诊,一阵兵荒马乱后,她才知道其实明崖平没去接明亦蝶。
她和明崖平又大吵一架。
这次,二人的状况升级,动手不说,闹得街坊四邻都纷纷来劝架,让他们两夫妻顾及孩子,小孩还在生病呢。
王淑好盯着拉着明崖平衣角劝架嘶哑嗓音,面色病态的明亦蝶,突然没了力气。
她将明亦蝶抱在怀里。
过了一个星期,他两离婚了。
明亦蝶跟着王淑好。
明亦蝶大病初愈回到附中,她错过了月考,回校的路上,摆放着这次月考出来的成绩栏。
在经过初三的排名榜单时。
她顿住脚,看向那个是第一名位置的证件照。
蓝底的照片,照片里的人表情很淡,五官立体,没有和旁边其他人一样戴着眼镜,他平静地注视着前方,什么都不能影响左右他的决定,透着傲气。
卫述青。
明亦蝶回到下雨的那天。
肺似乎又呼吸到湿润的水汽。
上课铃声突然响起。
周遭刹那安静下来。
教学楼没了动静,跑道也被哨声集合,万籁俱寂下,明亦蝶在耳边听到自己轻微的心脏跳动的声音。
明亦蝶睁眼的时候,发觉枕头有一阵湿润。
她昨天晚上哭了。
窗外还在下雨,天已经亮起来。
要去上课,明亦蝶换衣服起身去洗漱。
明亦蝶刷牙的时候,盯着镜子里的人突然笑起来。
她笑得停不下来。
直到上了餐桌嘴角的笑也没落下。
林耿这次去学校就要变成高三生,满脸怨气拉着一张脸,见到她在笑,撇嘴啧声道,“去学校这么开心?”
“开心啊。”
明亦蝶点点头,咬着面包含糊不清说话。
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坐在自己位置上。
各个课代表正在扯着嗓子让大家交作业,不少同学蔫嗒嗒的,疲惫又困地趴在桌上要死不活。
明亦蝶拿着杯子去接水,一出门,正好在走廊碰见还没进教室的卫述青。
他单手挎着包,校服外套没拉上,黑色的折叠伞拿在手上,他垂着眼皮,透着淡淡的疲惫感。
明亦蝶抬头,突然开口,语气竭力自然,像是只遇到其他同学似的早上问好,“早啊,卫述青。”
走廊的伞占了大半,激起一滩水洼,有其他班的同学擦身而过。
卫述青没做声。
他抬眼看向明亦蝶。
明亦蝶握紧杯身,指节都在发白,面上带着些许的尴尬,眼底闪现疯狂的懊恼,她低头,耳边红的吓人,还没接开水,就已经被烫到了。
好可怜的。
明亦蝶打算默默走开。
“早上好,明亦蝶。”
低低的嗓音带着还未睡醒的惺忪。
明亦蝶猛地抬头。
卫述青正看着她,漫不经心扬扬黑伞,算是和她打着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