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若珩长得确实漂亮,不是那种浓艳热烈的,也不是清冷高贵的。
他更像是春日的暖阳,雨后的清风。让人在不知不觉间泥足深陷,再也移不开眼。
周若珩是暖玉,更是白瓷。像一件在烧制过程中出现裂纹的薄胎瓷,温润又通透,只能被人小心护在手里。
刚换上第二瓶,周既宇的电话就打进来。
周若珩直觉不是什么好事,果不其然——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周既宇语气很急,“纪家来人了,所有人都在,周叔刚接个电话前脚刚走,纪薄言立马就来了,我怀疑就是他想办法支走的。”
“小舟呢?”
“还在屋里,梅姨在拦着,但估计拦不住,周叔也正往回赶。”
“我马上回去。”
还剩大半瓶没滴完,护士不放人,周若珩就要调大滴速,看得护士眼前一黑又一黑。再三强调,他的吊瓶滴得太快会要命。
周若珩哪里管得了这些,趁着护士去换药的空挡脚底抹油开溜,只托隔壁床的大爷转告护士,会找人来代取。
出了医院打上车径直往家赶,路上遇到两个红灯,周若珩心急如焚,虽然已经托周既宇尽量拖延。
但周既宇应付不了纪家一帮人,加上梅姨也不够。
果不其然,等网约车风驰电掣开进园区,正撞见几个人在院门口拉拉扯扯。
院门前堵了两辆黑色轿车,纪薄言竟敢直接上门抢人。
周既宇左拦右拦,纪行舟被好几个人扯拽着往车里塞,半点抵抗的意思也没有。梅姨手里举着锅铲,却被纪薄言大力推开。
纪薄言的手指不断戳向纪行舟的脑壳,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他还穿着家里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光脚踩着拖鞋。
应该是睡到一半就被纪薄言抓出来了。
纪夫人泪眼八叉地缩在车门,纪行诺却站得老远。
周若珩正一肚子怒火,想起那些事他没法不气。
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把小舟交给纪薄言,从前总想着毕竟是亲生父母,总不会太坏。
此刻看来,正是因为足够了解才更知道刀捅哪里最痛。
重新选择一次,周若珩死都不会放手。
周若珩跨下车,扑到侧门,“小舟,你下车,跟我回来。你要是就这么走了,你让我怎么办,小舟——”
纪行舟摇下车窗,牵着嘴角向上,“我不该一直耽误你的,是我一直拖着你往下坠。我太糟糕了,会让你一直生病,我不能再连累你。”
这畜生又跟他说了些什么!周若珩更气。
“不是这样的,不是的,”周若珩几乎跪在地上,“我从一开始就应该把你绑在身边,就不会出这么多事。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不能这样,你下来,别跟他走,好不好?”
“哥!”
周既宇拉不起周若珩,只好蹲在边上陪着,眼见着纪夫人和纪行诺先后上车,无计可施。
“我生病不是因为你,我去医院也不是因为你,我现在这样是因为没有你。”周若珩几乎被拖在地上,两条腿都在颤,“你今天如果跟他走,我就真的再也没有理由把你带回来,别这样好不好,你会很难过,我也会。”
“你听话,你先下来,有我在,没人敢动你,谁都不行。”周若珩整个人软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扒住车窗。
纪行舟还是摇头,纪薄言似乎很满意,站在车身侧,冷眼看着周若珩,笑得很夸张,让人不寒而栗。
周若珩近乎哀求:“你就算走了,我也会追上去,一直跑,一直追,直到追上你为止。谁让我当初那么蠢,居然亲手把你送进狼窝。”
纪行舟艰难开口:“不行。”
“为什么不行?”
纪行舟有些动摇,纪夫人的哭声原本已经小下去很多,见状又开始嘶吼,坐在后座抓着纪行舟衣角,不让他下车。
“……你别哭。”
周若珩摇头,他哭了吗?他怎么会哭?
连做开胸手术都不会呼痛的小孩,还有什么事能让他掉眼泪。
“我惹你伤心了对吗。”
周若珩无力道:“那你哄哄我好不好。”
他又补充说,“我很好哄的。”
“我会让你开心吗?”
“当然,只有你,会让我高兴。”
“那我需要怎么做?”
“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站在那,我就会很欢喜。”
“……”
“所以你下来好不好?我要是难过的话心脏会很疼很疼的,你给我揉揉好不好?”
纪薄言收起笑意,迅速拉开车门上车。司机没等锁住车门,被纪行舟抢先推开车门跳下来。
周若珩一把将纪行舟护在怀里,跪坐在地上,联合周既宇两个人将纪行舟夹在中间,严防纪薄言卷土重来。
纪行舟蹲在周若珩身前,脸色不是很好,一直咬着自己下嘴唇,也不抬眼看他,视线低垂落在他的衣摆。
周若珩将纪行舟抱进怀里,“不怕,我来了。”
他将他往屋里带,对旁边杵着的人熟视无睹,“我们回家,没事啦。”
纪行舟没反应,周若珩拉了两下竟没扯动。
“怎么了?你看看我,跟我回去好不好?”周若珩强迫纪行舟与自己对视,他却好像被烫到般迅速躲开,“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你……”
周若珩点头,“嗯,我怎么了?”
“你怎么来这了?”
周若珩捧着他的脸,“家在这里,我当然要回来,你也要回家的。”
纪行舟又不说话了,长时间的沉默给了周若珩深度思考的空隙。
他猛然想到,纪行舟并不是想知道他为什么出现,而是早上为什么忽然消失,只是他的语言系统似乎出了故障,词不达意。
“我去医院检查身体,怕你无聊,就留你在家等我。是害怕了吗?还是想我了?”
纪行舟攥着自己的衣带,沉默地点点头。
“是我不好,走之前应该跟你说一声的,本以为就只是体检,时间不会太长,没想到又被扣下输液。我看你一直在睡,就托梅姨带话给你。”
“下次不会了,好不好?”
梅姨打量着周若珩的脸色,怕他着急。叉着腰挡在周若珩和纪薄言之间,怕他又做些什么。
“我以为……”
“嗯,你以为什么?”
纪行舟鼓足勇气,小心翼翼地:“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周若珩直起腰背,右手抵着纪行舟的后脑,将其埋得更深,在耳边轻声说:“我不会不要你,我从来都没想过不要你。”
“我让你伤心了是吗?让你很难过有没有?”
纪行舟点头又立马摇头,嘴皮皱到一处,眼珠来回转。
周若珩有一下没一下地拍在纪行舟肩膀,心里却在打颤。
纪薄言像是看到了什么恶心至极的画面,走上前强行将两个人掰开,周若珩被推倒,掌心擦过柏油地面,冒了油。
“哥——”
周若珩没等转身,就听见一声脆响。
“啪!”
周若珩只看到纪行舟被打得歪过去的侧脸。
纪夫人哭得更大声,纪行诺和周既宇迅速将纪薄言拉开。
“你个不要脸的东西,还嫌不够丢人是不是,非得把你老子气死了才算满意。我花钱送你去国外治病,你居然敢私自跑回来,回来就罢了,你还是这副鬼样子,还躲着我?我是你老子!你能躲到哪?你生是纪家的人,就一辈子都要为我所控,你能耐了是不是,信不信我还给你送进去!”
纪薄言句句戳中纪行舟弯下去的脊梁,周若珩堵不住他的嘴,只能徒劳地拉着纪行舟,捂住他耳朵。
好不容易被周若珩安抚下来的情绪再次席卷,声势更加猛烈,纪行舟不管不顾地往纪薄言身上扑。
周若珩几乎挂在纪行舟身上才勉强将他拉住,却依然不可控制地被拖拽出去老远。
纪行舟比他高出半个头,加上自身没什么力气,只能被他在地上拖行,满地的尘土和飞扬起来的杂草尽数沾到裤脚。
“哥——”
“小珩!”
周既宇放开纪薄言,将周若珩从地上捞起来。他指着纪行舟的脸正要发作,被周若珩眼神制止。
于是只能心惊肉跳地抱住周若珩单边手臂,撑着他不至于倒下去。
周若珩忙中出乱,好不容易把自己从地上捡起来又不小心被口水呛到,咳到停不下来,泪眼汪汪地。
医院里,钱景终于交完夜班,换上常服回病房打算捡周若珩,结果只看到一个不知所措的老大爷,和被紧急叫停的输液瓶。
他立刻打电话去化验室催结果,检查报告很快被传过来,钱景点开一看,差点原地爆炸。迅速上报,开了对症的急救药,胡乱塞进药箱就往停车场跑,路上给周若珩打了无数个电话也没人接。
打给纪行舟也不接,周既宇也是。
他并没有周朗华的手机号,只能通知林熙,让他跟着一起爆炸。
“我要是再晚点去,就可以给他收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