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开始纪行舟夜里总做噩梦,像是梦魇,被什么东西压着困着,挣脱不出来。
周若珩只能一直守着他,抱着哄着。
起初会尝试把他叫醒,但周若珩发现强行叫醒后状态更不好,纪行舟浑身僵直,手指蜷在一处,抱着脑袋歇斯底里地喊,把楼上的周朗华都惊动了。
夜里睡不着,周若珩就反反复复回想唐悦和芙兮说的话,从只言片语中企图拼凑出真相,但到底还是冰山一角。
那些年究竟如何,纪行舟从不说与他听。
时间久了周若珩渐渐摸出些规律,纪行舟很听话,只要一直抱着他,让他知道自己还在,多哄一会,他就会再次睡去。
他从来不会折腾周若珩,只是他自己身体不好,夜里睡得差,白天就总精神不济。
两个人时常换着班地睡,一天下来也说不了几句话。
钱景这两天来家里给他检查又开始挠头加皱眉,周若珩顾左右而言他,问就只说没睡好。
纪行舟隐约知道应该与自己有关,低着头不敢看人。
周朗华又开始忙起来,这次不是为了庄周,而是为了儿子。
有时在书房一待就是一整天,要么就是出去办各种证明,好几天没见人影。林熙最近也不来。
除了梅姨进进出出,家里几乎没什么动静,最多就是钱景医生的歇斯底里。
“周若珩,你是不是又没好好休息?室早二联率比上周高了一倍,你必须跟我回医院。”
“我这两天走不开。”
钱景不理他,掏出手机就要让医院派车过来,“你再这样下去就要拖成心衰了,上次手术及时,勉强逆转恶化进程,但你不会每次都那么幸运!”
“要真拖成心衰,再想照看你家小舟也是不可能了,怕是连走路都成问题,你自己想清楚。”
“再等等,等他好些我就去。”
钱景也知道纪行舟状况反复,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陈教授临时有事出差了,走之前给他开了两副药舒缓,咨询诊疗也零零散散进行过几次,但效果一直不明显。
纪行舟有明显的回避倾向,只能等他自己愿意敞开心扉愿意走出来,其他人谁都进不去。
周若珩和关越聊过几次,虽然没有陈教授那么见多识广,但也大致有些猜测,他这个病大概终身都有复发的可能。
心理与精神科的会诊因为陈教授的缺席拖了又拖,连带着周若珩把自己的事也跟着往后拖。
钱景:“你要是学不会保全自己,他更好不了。”
周若珩被精准刺痛,“明天,明天我去。”
“那我帮你预约明早的检查。”
不等拒绝,钱景已经当着周若珩的面预约了明日的检查,他不喜欢麻烦别人,所以预约好的检查不会跑掉。
钱景做完一起功成身退,带着胜利者的笑容离开了。
纪行舟站在一边,“要去医院吗?”
“做个检查,中午我就回来了。”
“那你又要抽血,手上的淤青刚好点。”
“没事,不疼。”
“我不能跟你一起去吗?”
“你在家等我回来好不好?今晚我让阿宇来家里住,我爸和梅姨也都在。”
“好。”
周若珩的话,纪行舟总是很难拒绝。
夜里,周若珩被一阵压抑的喘息声惊醒。
黑暗中,纪行舟蜷缩在床角,双手死死捂着耳朵,像一只被踩住壳的甲虫。
“小舟?”
“小舟。”周若珩把他的手指掰开,握进自己掌心,“不怕,不怕。”
周若珩把他拉进怀里,纪行舟弓着背,拼命挣扎,到处扑腾。
“没事了,你在我这儿呢。”
纪行舟死死攥着周若珩的衣领,勒得他满脸通红。周若珩轻拍他的手背,纪行舟的力道终于松些。
“他又来了。”纪行舟猛地睁开眼,直勾勾的。
“我在。”
纪行舟摇头,“他把我关起来了。好多好多人,她们一个一个进来。我被绑着,使劲挣也挣不开。”
他说的是唐悦之后的事,周若珩捕捉到他话里的抵触。
周若珩把他按得更紧,轻轻拍他的背,数着节拍,跟自己的心跳频率一致,“不说这些了。”
纪行舟却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说个不停。
断断续续的,连不成句,“电击,那个机器,一按就全身麻,还要打各种药,然后我脑子就不好了,我记不清你了,只记得不能对不起你,不能让你生气……”
周若珩的心脏钝钝地疼,呼吸越来越重。
“我好害怕,把你忘了怎么办,我就一直想,一直想,后来我发现一个好办法,”纪行舟忽然笑起来,“他怕我死,我死了他的算盘就落空了。所以我就割伤自己,血流得特别多,他们都害怕了,好几天没再送新的人。”
周若珩的节拍被搅乱得不像样,揪着纪行舟肩头的睡衣料子暗自握拳。
“可没歇几天,她们又来了,刀也被收走,我就只能咬破舌头。唐悦帮过我,我咬了三次,每次都是她来帮我止血。”
周若珩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
纪行舟闭着眼,半是清醒,半是抽离。
“可他说我病得太重,把我送到新的地方。他们把我关在一个小房间里,没有窗户,也没有灯。我看不见,也听不见,不知道白天晚上。有人进来,我就得吃药,不吃就打针。打了针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过来身上就疼,到处都疼。”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有时候我能想起来你是谁,有时候想不起来。想不起来的时候他们就说我的病好了,但我知道不是,我是病得更重了。我就把你的名字刻在我身上,但你的名字太长了,刻到一半就被发现,他们以为我疯了,就给我打更多的针,工具也被他们抢走。”
他整个人蜷在周若珩怀里,膝盖抵着胸口,把自己缩到最小。
纪行舟的嘴唇贴着周若珩的锁骨,一开一合地动着,时不时伸出小舌头舔一下。
“我是不是很厉害,我没把你忘记,我还记得呢,你夸夸我,夸我一下好不好,你怎么都不理我……”
“你回家了,小舟。”周若珩抱着巨大的人,“你回家啦……”
纪行舟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洇湿了周若珩的衣领。
“对不起,我……”
“你做得够好了。”周若珩支着腿,任由纪行舟趴在自己身上,“你没做错任何事。”
纪行舟在他怀里哭了很久,哭到抑制不住地干呕,哭到彻底失声。
只剩下胸腔里破碎的、困兽一样的呜咽。
哭出来就好了,等到天光大亮,一切都会烟消云散。
那些被埋藏在权势、金钱之下的黑暗一定会大白于世,会被第二天如期升起的暖阳彻底驱散。
纪行舟反反复复折腾到凌晨四点多才安静下来。周若珩一直没合眼,坐在床头看着他,指尖一遍一遍描过他的眉骨、鼻梁、嘴唇。
梅姨敲门进来,周若珩只得将纪行舟放回枕头上,没忍心叫醒。
周若珩凑近,贴着耳朵轻声道:“等你睡醒我就回来了,中午见。”
周若珩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俯身把被角掖了掖,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厨房正熬着粥,看见他出来,“吃了再走?”
“抽血得空腹,等回来再吃。”周若珩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小舟醒了你跟他说一声,我中午就回来。”
“知道了,你快去吧,别又让人追着催。”
周若珩笑了笑,推门出去。
钱景眉头拧得瞬间苍老十岁,取下听诊器更是幽怨,“你是偷偷跟黑猩猩打拳击去了吗?”
周若珩:“……”
钱景在电脑上给他开了一堆药,还有两瓶挂水,“先去抽血,做个心电图,再回来输液。”
“我能不能……”
“不能。”
“那我能不能调快点?”
“你要是想进抢救室,也行。”
“大概需要多久?”
“目前来看,两个小时吧,如果你的其他报告没什么问题的话。”
周若珩一连抽了五管血,又没吃饭,等到被安排进病房输液,几乎要虚脱了。
钱景查房之前给他塞了两面包,干巴巴地,很难吃,还噎挺。
挑剔的周总只吃了半块,确保不会因为低血糖晕倒就够了,反正他输的液里面肯定会配葡萄糖。
“你别想着跑,待会我查完房去交班,专门盯着你。”钱景走之前这么说。
周若珩安安稳稳输完第一瓶,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反反复复点亮手机屏幕。
没什么消息,小舟应该还没醒。
周若珩闭上眼靠回座位,这些日子大家都很忙,所有与他们与庄周有关的人几乎都在加班。
公司很多人都是周若珩一手提拔起来的,他这个人总是笑眯眯的,从不克扣员工。
在庄周这里,大家都调侃自己是高级牛马,甚至还有不少人暗自喜欢周若珩。
是欣赏,是倾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