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那天的卯时,戚寻是被阿福压醒的。不是踩,不是尾巴扫,是压——阿福把自己整个身体摊在她的胸口上,四只爪子朝四个方向伸开,肚皮贴着她的锁骨,尾巴垂在她下巴上,以一种“我是一床活体毛毯但比毛毯重得多”的姿势睡得像一尊橘色弥勒佛。戚寻睁开眼,发现阿福的嘴角挂着一小截没舔干净的小鱼干碎屑——昨晚丹堂长老开了一罐新的小鱼干,阿福吃了三条,吃到第三条时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嘴里含着半截鱼尾巴就睡着了。戚寻在心里对自己说:含着小鱼干睡觉,大概是她见过最像阿福的事。这只猫从还没睁眼时就抢奶,抢到之后含着□□睡着;现在长大了,抢小鱼干,抢到之后含着鱼尾巴睡着。有些东西变了——体重翻了好几倍,毛色从嫩橘变成了深橘;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对每一口食物都保持着“这一口是我的”的原始确信。
她把阿福从胸口摘下来放在枕头旁边,坐起来。窗纸上没有像小雪那天那样结霜花,但窗缝里灌进来的冷空气比小雪那天更锐利,像有人把一片极薄的冰刀从窗缝里塞进来,贴在她的脸颊上。她在心里比较了一下小雪和大雪的区别:小雪的冷是试探性的,像一个人站在门口问“我能进来吗”;大雪的冷是理直气壮的,直接推门而入,坐在你床边,伸手把你的被子掀开一角。她推开门,然后愣住了。
雪还在下。不是小雪那种细密的、像筛糖霜一样的雪——是大雪,正儿八经的鹅毛大雪,每一片都有指甲盖大,密密匝匝地从天上压下来,把整座青岚山埋成了白色。枣树的枝干上积了厚厚一层,有些细枝被压弯了腰,偶尔有一根撑不住,雪块从枝头簌簌落下,砸在石板上发出极沉闷的声响。石台上的茶具已经被雪埋了大半,只露出赵老四那只三层茶杯的杯盖,杯盖上积了半寸高的雪,像一顶小白帽子。阿福从屋里冲出来,一头扎进雪里,只露出一截橘色的尾巴在雪面上甩来甩去。它从雪里拔出脑袋,鼻尖上顶着一小坨雪,打了个喷嚏,然后用两只前爪疯狂地刨雪,刨出一个浅坑之后把自己团进去,只露出两只耳朵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戚寻靠在门框上看着这只橘猫在雪里打滚,觉得阿福对雪的态度大概可以概括为一句话:我不理解这个东西,但我喜欢它。它在雪里扑腾的方式和扑雨丝、扑落叶、扑飞蛾如出一辙——先出左爪试探,发现扑不到,再换右爪,反复几次之后恼羞成怒,整个身体弹起来四只爪子同时扑向一片正在飘落的雪花,然后理所当然地扑了个空,摔在雪里打了个滚。爬起来,舔了舔沾在胡子上的雪,表情里没有一丝挫败感,只有“这次没成功下次一定行”的坚定。戚寻在心里默默给阿福下了一个结论:这只猫大概一辈子都会对着不可战胜的敌人出拳。雪是第一个,雨丝是第二个,飞蛾是第三个,她自己的头发大概能排进前十。
丹堂长老已经在杂物间门口支起了炭炉,正在煮大雪茶膏。他说大雪喝茶和小雪不一样——小雪是暖心,大雪是暖身。小雪那场细雪只是来探路的,大雪才是动真格的。他把茶膏里多加了一小撮陈皮,说陈皮是大雪的应季药材,雪越大,越需要陈皮的那股辛香来通窍。戚寻接过他递来的杯子,茶汤颜色比小雪时更深,香气也更沉——不是桂花那种往上飘的甜香,是陈皮那种往鼻腔里钻的辛香,闻一下整个人从喉咙到胃都被一股极暖的气流贯穿了。
“大雪茶膏,火候比小雪更重。”丹堂长老用火钳拨了拨炭炉里的松木炭,“小雪熬茶膏是小火慢收,大雪是大火快收。因为大雪天冷,茶膏离了炉子凉得快,必须熬到更浓、更厚,才能在热水里化开。这跟熬药一样——治轻症用文火,治重症用武火。大雪是大寒的前奏,大寒是一年里最冷的天,大雪就是大寒派来打前站的。大雪这天把茶膏熬厚了,大寒那天喝下去才管用。”戚寻觉得丹堂长老大概是全院唯一一个能用熬茶膏来预测天气的人——不是在预测,是在准备。他知道大寒会来,所以大雪这天就把茶膏熬得比平时更厚。
阿归正在灶台边帮阿拾的父亲往粥锅里加薏米。大雪粥的配方和小雪粥不一样——小雪粥清润,薏米多,红枣少;大雪粥浓稠,薏米少,红枣多,还多加了一小把枸杞和几片黄芪。阿拾的父亲说大雪之后天越来越冷,人的气血容易被寒气凝住,黄芪补气,枸杞温血,大雪喝正好。阿归用木勺轻轻搅着锅里的粥,说以前在深渊底下没有黄芪,也没有枸杞,但她记得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她娘把最后一点干枣煮成了粥,分了三碗,一碗给她爹,一碗给她,一碗自己舍不得喝,说她不饿。后来她才知道她娘那天什么都没吃。她把木勺从锅里提起来,勺背上挂着浓稠的米汤,米汤在冷空气里冒着白汽,缓缓往下淌。
阿拾的父亲沉默了一息,然后把火钳放在灶台边,说以前在家种地,每年大雪他娘都会煮一锅黄芪粥。黄芪是他爹在山上挖的野生的,晒干了切成片,每次煮粥只舍得放几片,因为野黄芪太少了,挖不到。但就是那几片黄芪,煮出来的粥喝完之后整个人从胃里暖到指尖,站在雪地里都不会冷。他顿了顿,又说后来在封印夹层里,每年大雪都会想起那锅黄芪粥。不是因为粥好喝,是因为那几片黄芪是他爹走了几十里山路挖回来的。他爹的膝盖不好,每次上山下山都要拄一根竹竿,但每年大雪,那几片黄芪从来不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