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喝茶讲究‘暖’,”他把一个三层茶杯放在戚寻手里,“暖不是烫,是持久。三层中空能让热茶保持温度的时间比普通杯子长一半。小雪之后天越来越冷,茶凉了再续水味道就变了——不是茶叶不好,是温度不对。”戚寻握着那只三层茶杯,杯壁温厚但不烫手,分量比普通杯子沉一些但很稳。她忽然觉得赵老四大概是全院最懂“持久”的人——不是体力的持久,是手艺人对自己做出的每一样东西的持久在乎。
疤脸女魔的信在晚饭时到了。信封上照例有灶火烧焦的边角,她这次在信里说阿铁又学会了一个新技能:开米缸。米缸的盖子是木头的,阿铁用两只前爪推着盖子一点一点挪开,然后整个身体探进去偷米吃。赵老四说要给米缸加锁,她没让,因为她每次看到阿铁蹲在米缸沿上,嘴角沾着生米粒,就会想起自己在深渊底下饿肚子的日子。“它偷米不是因为饿,是因为怕再挨饿。我也是。所以我不锁米缸。”
戚寻把信折好放进旧木箱,疤脸女魔大概是还债城最溺爱猫的铁匠,但她给的每一个理由都不牵强——因为她自己挨过饿,所以不锁米缸;因为她自己挨过冻,所以不锁衣柜;因为她自己渴过,所以不锁水龙头。她不是纵容猫,是在通过纵容猫来抚慰自己心里那个还在深渊底下饿肚子的小姑娘。这份心不需要别人理解,但她觉得应该被记下来——不是记在日志里,是记在心里。
星澜的信封最薄,纸包最厚。他在信里说,无名碑前那棵银杏树今年小雪落了最后一批叶子。他把落叶全部扫起来,铺在那棵枣树下做肥料,还在纸包底部放了一片小雪当天的银杏叶,说小雪那天的银杏叶最安静——不是最亮,不是最大,是最安静。它知道自己该落了,就落了。不等人催,不等风来,自己从枝头松手。
戚寻把银杏叶从纸包里拈起来,叶脉纤细,整片叶子薄得几乎透明,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霜纹——那是小雪那场细雪留下的痕迹。她把银杏叶夹进慕星辞的《青岚日志》当前卷扉页,觉得星澜在无名碑前守了这么多年,学会了和落叶相处——每片落叶都被他仔细地扫起来、做成纸、夹进信里。他不再追着落叶跑,他站在原地,等它们落下来。
夜深了,戚寻坐在新竹椅上,膝盖上趴着阿福,手里端着丹堂长老用小雪茶膏冲的一杯热茶。阿福在她膝盖上翻了个身,把肚皮朝天。她低头看着阿福橘色的背毛上沾着一片还没化完的细雪,雪片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光,她用手指轻轻把雪片掸掉。小雪了。小雪粥在锅里咕嘟,茶膏在热水里化开,阿福又扑了一整天的雪,炭火够烧一整个冬天。她在心里默默对丹堂长老的桂花茶膏、阿拾父亲的小雪粥、赵老四的三层茶杯、星澜的安静落叶说了一声谢谢——是确认这些小事都是真的,确认这些人都还在,确认这场小雪和往年一样平常,也一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