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同一个夜晚，蒲照今想起回不去的北京和家园，又仓促得知了赵元朗回不去的涿州和故乡。

北京和涿州，它们在时空上撇得那样远，却又在地理上挨得那样近。这样远和近的错位，却在两个身份、性别、经历、来路俱不同的人身上，缔结出了相比拟的无常无定，不知不归。

当她独自一人回到房间中，对着烛火的光晕静坐着等待时，沉静在深夜中慢慢发酵，思念便渺渺茫茫溢漫出天际。她暗自咀嚼着这份无可奈何的哀苦，也明悟了一墙之隔处，另一人的不堪言说。尤其是不久前，他含糊不明的言语中指代太多的触目惊心了。

这世上真有灭门的惨事吗，如果有，便不能再发生在这里了。

蒲照今双手交握，紧攥着一支白色的乌桕蜡。这蜡烛是赵元朗送来火折子时，一并拿过来的，他显然也对她今夜的行动心知肚明。

她一直在等他睡着，但隔壁从始至终都静悄悄的，显然他并没有。

“咣——咣——咣——”

子时的敲锣声远远响起，正是夜半三更天了。

穿戴好褐色的旧毡袍，将桃木剑别在腰间，她起身走出去，来到隔壁屋舍的门口。蒲照今捏着拳头，悬在空中，正纠结要不要敲响时，木门应声打开了。

赵匡胤穿戴得很整齐，手中也握着一支白蜡，抱臂等在门口：“我还以为你准备一个人偷偷溜去鬼市。”

原本是这样打算的，但是没办法，太难瞒过去了。

蒲照今学着他抱臂道：“那样岂不是要连累赵大哥，为我担惊受怕一整夜？说不定还要教你这样一贯磊落的人费心思，狗狗祟祟地尾随我一场。我怎么忍心看着赵大哥，因为我做出这样不合身份的事呢？”

“哈哈！”赵匡胤大笑道，“我可听不出好赖话的，只当是你夸我了。”

“而且我也怕再被抓走发卖了，我不想再惹下什么祸事了，”蒲照今耸耸肩，直言道，“一会就劳驾赵大哥保驾护航了，只是我们得先约法三章。其一，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但不想你知道，所以你不能离我太近。我自己脑子里尚且乱得很，更不知该怎么同你解释才好，请你不要因此而怪我。”

赵匡胤笑道：“好说好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这很正常，还解释什么？我既然是随你出去，一切自然都听你的，到时我只在你后面跟着，确保你人好好的，不要被谁捉去就是了。不过你若是有事要召我，该怎么告知呢，离得远了，我怎么知道你是想我过来，还是不想呢？”

蒲照今思索：“有道理，那就其二，我……”她竖起两指，朝下弯了弯，比了个兔子耳朵的动作，“我这样勾勾手时，就表示我遇到了危险，想要你过来，如何？”

赵匡胤学她勾了勾手指，严肃点头：“那其三呢？”

“……其三？”蒲照今快速眨了眨眼，一时卡了壳。

没了。

约法三章，不就是约一约，难道真的要凑够三件事吗？

她道：“要不我们就先约两章？”

赵匡胤拱手笑道：“全凭京娘定夺。”

蒲照今随赵匡胤进得书房来，看他从角落里翻出一筐花花绿绿的面具：“这些都是观里举行傩仪，娱神驱鬼用过的，来挑一个戴着吧，没人认得出来安全些。”

竹筐里堆满了杨柳木雕刻的夸张傩面，线条粗犷，色彩浑厚，赵匡胤翻出十二兽来：“要不就选生肖吧，我属猪的，京娘属牛对吗？”

听了此话，蒲照今的心战栗了一下，因为从前她真的属牛，这个世界里的京娘也属牛吗，难道这也是冥冥之中的一种巧合？

她捏了一下手指，回过神，见牛首傩面双角挺立，头顶鳞纹，气度威严，满意地接过。再看猪首傩面拱起的鼻子上钻了两个大大的孔洞，圆脸温和又憨趣，不由蹙起眉头。

筐中另有诸神将的许多傩面，其中一张竖发黑面，威猛忿怒，正是那日降魔殿壁画上的天蓬。蒲照今果断取出递过去：“还是这张好看些，赵大哥不如戴这个吧，反正在我家乡的文化里，两个意思都是一样的。”

赵匡胤并不犹疑地接过，及至走出去很远，他问道：“你家乡的风俗好像和河东不大相同，降魔殿里那日，你说的话也是河中那边的俚语吗？我是说，皇帝的靴子那句。”

蒲照今反应过来，是初来乍到没有鞋子可穿时，自嘲说过的话，她震惊道：“我当时说得那么小声，你也听得见吗？”

赵匡胤扭扭捏捏道：“我是习武之人嘛，自然耳目要灵便些。”说完他并不言语，却好像很期待她的解释。

但这可实在不好解释。

蒲照今想了个最符合当下的说法，道：“因为皇帝的靴子肯定不能送给我，所以我穿皇帝的靴子，就像没穿一样喽，就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