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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失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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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是一种关系的断绝,是不复相见,蒲照今有时候会这么觉得。

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是相互的,认识什么人的同时,也在被了解着,爱什么人的时候,也在被爱着。

那么死亡也该是如此。父母、亲朋、好友,在同他们所有人的分别中,她如今却还活得好好的。难道于她而言,死去的不再是她自己,而是她曾认识的所有人和她所属的那个世界了吗?

“……就是这样,我们还以为京娘当时会很生气。”有人在叽叽喳喳同她说话。

蒲照今恍惚的心神一瞬间回归,不愉快的遐思被统统关押回记忆深处,她说:“什么?”

春来继续道:“就是火居出现的时候呀,我很怕你见到那个人会生气,你那时在生气吗?”

蒲照今怔愣了一下:“没有,我当时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春来握拳挥了挥:“那你现在应该很生气吧,都怪当初他们绑了你。”

蒲照今茫然摇头,好像也没有,现在开始更担心夜里该怎么样混进鬼市。

“赵公子这次还是坐老位置吗?”幸而酒保的带路打断了众人的闲聊。

赵匡胤回头问道:“你们都要坐哪个位置?我们这次可以来偏安一下。”

虽然他问的是所有人,但小孩们对位置没什么要求,齐齐看了过来。

蒲照今便道:“还是原来的位置吧,热闹又方便。”

方便耳听八方,探听一些最新的消息。

吃饭落座的依然是上次的众小孩,蒲照今便问:“武师兄和周老账房呢,他俩不一起吗?”

赵匡胤道:“武厨子从不吃外面的饭,他觉得同行都没有他做得好。”

众小孩齐齐咂舌,蒲照今一时无话可说。

赵匡胤又道:“至于老周,这个时辰他又这个岁数,饶了老头吧。”

这时酒保热情地报上一串菜名,小孩们要七宝五味粥和金丝党梅干,赵匡胤则照着惯例一人添了一碗野鸡馅细料馉饳儿,又要了一盘椒盐烧鹅,然后所有人又齐齐看过来,等着她做抉择。

蒲照今摆手:“都好都好,我不挑。”

“一起来嘛!”众小孩如此道。

“我信你才怪啊。”赵匡胤小声道。

蒲照今感到为难,这次她倒是很熟知当下有什么时兴的吃食了,但摸不清贵贱价格。

獾儿野狐肉,野生动物听着就会贵一些吧,不要不要。醋烹鱼,怎么像是杭州特色,听着就不是很好吃呢,算了算了。菘菜羹,下馆子还要啃大白菜啊,那也太煞风景了。

酒保极有眼力见的推荐道:“小娘子,不如来个蒜酱揾猪肉吧?南门今天现杀的周岁猪,正鲜嫩着呢。”

赵匡胤摆手插话道:“不要猪肉吧,太肥腻了。”

想起他上次也是如此,原来赵大哥不爱吃猪肉吗?

蒲照今果断换一个道:“姜辣萝卜旋炙雁如何,瘦而不柴哦?”

春来摆手道:“我派祖师张道陵说,鸿雁失偶不配,是极忠贞的鸟儿,食之有违戒律呢。”

蒲照今从善如流道:“那就再换一个,来一盆酒曲炖绯羊呢?”

赵匡胤笑道:“说好了给你庆贺,净点些你不爱吃的菜吗?”

蒲照今道:“都好都好,反正我也吃不了多少,最后剩下的都要赵大哥来打扫净盘,还是选你爱吃的比较重要。”

上菜还要片刻时间,春来瞅瞅这个,看看那个,又将话题绕了回去:“我瞧那火居极可恶,你要怎么办呢?”

蒲照今猛猛喝口茶水道:“暂时好像也不能怎么办。”

春来不解道:“为什么?”

蒲照今思索,一开始,发现火居杀人时,她确实只有愤怒,但当后面发觉事情越来越复杂,火居背后也还有层层的谜团时,未知、不安、担忧、恐惧,种种情绪便也越来越复杂,愤怒便被盖过去了。

她道:“如果我们杀了人,会怎么样呢?”

春来道:“当然会被抓进大牢!”

她无奈道:“但是他们杀了人,却已经被放出来了。人和人既然生来不同,我只好憋着这口气,再等机会了。”

话虽如此,她心里一时却陷入深深的怀疑中。

这是审时度势的缘由还是逃避自我的借口?如果有一日真凶手无寸铁,被押到她跟前,任凭她处置,她敢对着他直刺出复仇的刀刃吗?

这样大人的解释显然也无法说服小道童,春来不满道:“如果有人欺负我,我会很生气!如果他敢招惹我,我就要用刀狠狠削掉他的耳朵。”似乎怕她不信,他补充道,“上次观里遭贼,就是我帮忙打跑的。”

他言语间突然冒出一股不合年龄的悍勇,教她吃了一惊,但这几日她已见过大家在帮武厨子杀鸡时的利落干净,对此又无法不深信。

蒲照今突然意识到自己和面前这些人的区别。她想起语文老师曾说,新时代的大家都被教育得很温良,温良是美德。但温良在这个时代是否适用呢?

离乱的生活颠沛出了不驯顺的先民,安乐的生活则滋养出了希求安乐的后人。

这不能是我的过错,蒲照今自嘲一笑。

春来皱眉认真道:“京娘,我是说如果有人这样对你,我会这样对他的。”

蒲照今也认真道:“谢谢你,我知道了,下次我会生气的。”

凡是他们说起火居的事,赵匡胤都并不搭言。蒲照今主动问道:“赵大哥会怎么做呢?”

赵匡胤窘迫又坦诚道:“我很少遇到你说的这些事,真遇到了,我想我都会管一管的。”

话一出口,他也觉得自己说得不太对,又补充道:“看具体是在哪里,要是在洛阳或者汴京,那边旧友故交多,我做事会随性些,在晋阳城孤身一人就不会去轻易犯险。我和京娘一样,会尽量不去遇到这样的事。”

蒲照今想起几日前,他从降魔殿屋顶不管不顾,跳下来的那一刻。赵匡胤显然也想到了,两个人对视一眼,赵匡胤憋不住笑道:“所以我说尽量嘛!”

蒲照今看向他腰间的蹀躞带,问出了一直好奇的问题:“赵大哥对洛阳和汴京都熟悉得很,为什么要来晋阳呢?”

赵匡胤含糊道:“禁军有招募,家里暂且不许我去应征,只好先来这边等前线的情况了。”

他脸上浮现出一种憋闷的神情,蒲照今识趣地不再多问。

今夜店内一直有伶人在唱曲,从菜上齐唱到众人食毕饭饱。

五味肉粥乏善可陈,但七宝素粥里混着去皮枣泥、赤豆、桃仁、花生、菱角米,冬瓜子,松子,和现代的甜粥味道差不多。蒲照今听了几句咿咿呀呀,不是很感兴趣,便埋头喝粥,赵匡胤则时不时晃着节拍喝酒。

蒲照今抬头看见这一幕,眼睛瞪到发直。实在是因为赵大哥日常都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就算他现在掏出一根铁棒来,在众人面前耍上两把,蒲照今也只会拍手夸赞他好兴致。

但他这样一个孔武有力的人,突然文艺起来,安安静静地赏着曲,一边在桌沿无意识地敲打手指,很是熟稔音律的样子,蒲照今觉得这反差实在好笑。

不过想想洛阳和开封都是文化古城,她便也理解了,首都人民的通识教育能差到哪里去呢?

伶人一首接一首,连唱了好几曲,新换了一首曲子后,赵匡胤听了个开头,突然掏出几文铜板,教春来送过去。

蒲照今当即支起耳朵,听见那伶人唱的词是:“十岁受钺簪缨,半生载布德政。一朝义儿挥刃,头颅断落宫廷。一灯乍灭空庭,双眼重昏泪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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