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不懂。
她终于忍不住问道:“这首曲子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譬如特别好听,特别有品位,特别高雅。
春来连连点头:“有的有的,特别凄惨!这是何满子,一个宫廷歌女被皇帝杀头前写下的曲子。”
怪不得,听着是有点瘆得慌,但原因肯定不止如此吧,蒲照今看向侧旁。
赵匡胤只好解释道:“这词牌是何满子,但他唱词里写的则是赵王王镕的故事。赵王十岁还是个黄口小儿时,在军中将士推举下做了成德的节度使。我父亲在投奔李存勖之前,像我这般大的年纪时,最开始就是在赵王麾下效力。赵王是我父亲的旧主,他在位四十年,仁而不武,后来却死得很凄惨……不过这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赵王的成德又是哪里,蒲照今心下疑惑,就听春来激动道:“我知道,我知道!卢龙、成德、魏博,这是我们河朔三镇的故事。”
其他吃完饭在桌子上趴窝的小孩也都精神了起来。
春来蘸了茶水,在桌上画给她看,原来三镇是在河北那一带,最上边的是卢龙,中间夹着的是成德。
春来画完最下面的一块,指道:“京娘,这是魏博,我家就在魏博。”
蒲照今便道:“那我记住了,中间这个是赵王的成德镇,最下面这一块就记作春来的魏博镇。”
春来高兴道:“卢龙镇也好记呀,那一带现在叫作幽州、涿州什么的,反正我知道这个怎么记。”
幽州,那不就是北京附近了?
蒲照今也高兴地指着最上面的那一块道:“那我也知道这个怎么记了。”
桌上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看向她一旁,蒲照今则抢答道:“这里是京娘的卢龙。”
“欸,”春来意外道,“为什么?”
秘密。
蒲照今有些高兴,又有几分伤感道:“因为好记呀。”
不过说来说去,也没有说到河朔三镇究竟有怎样的故事。蒲照今尚未提问,在场众小孩却一个个比她更为好奇,纷纷缠起赵匡胤来。
赵匡胤奈何不得,不情不愿道:“哪有那么多故事,自安禄山在涿州起兵后,河朔三镇父子相袭,拥兵自重,渐成割据之势,便成了朝廷的大患。三镇一个接一个起事,叛变了便被打,打不过就投降,养足了又接着起兵,后来都打不过李存勖,三镇都归顺了朝廷,就这些,没了。”
李存勖——蒲照今想起来,是后唐的战神皇帝,赵大哥提起总爱直呼其名的那个。
闹闹哄哄的小孩全都安静了下来,赵匡胤轻轻转移话题:“都吃饱了吗,至多明后两天,观主就要回来了。”
他自己坐得很安稳,但众道童却纷纷惊惶起身。
春来急切道:“我想起我还有课业没做完,我吃饱了,我要先回去!”
众小孩皆言如此,每个人都起身从赵匡胤这里领了块果干烧鹅做宵夜抓在手里,便跟着春来四散奔逃了。
蒲照今道:放他们这样单独走没问题吗?
赵匡胤便点头,显然不是第一次如此了。
蒲照今放下心来,作为熬夜大户,她确实一点也不困。她问:“你方才挡着不让我问是为什么,后来呢,你父亲为什么要离了赵王,投奔李存勖呢?”
她其实是想问,你同那战神皇帝有什么过节吗?看年龄也不像两人会有交集的样子,但每每提起此人,赵大哥的语气总是很奇怪。
赵匡胤少见得兴致缺缺,蒲照今诚恳地拜了拜:“赵大哥,讲一讲吧,你也知道,我家在河中嘛,那边离得远,北边的事从前我一点也听不到呢。你是我如今遇到的最见多识广的人,我只能问你了。拜托了,有劳了,烦请了,求求你了!”
那伶人得了钱,以为主顾喜欢,便翻来覆去地将何满子唱了好几遍也不换曲。
莫名凄怆的曲调中,赵匡胤用手指蘸了酒水,在桌上已经半干地图上接着比划道:“二十多年前,河朔三镇败落已成定局,李存勖是更好的选择。我父亲跟了李存勖没多久,赵王就被他收养的义子反叛斩杀,身首异处,成德诸州就此归顺。”
他手指点了点中间那一块:“成德,也就成了现在的恒州、定州这一带。”
“那不就是中度桥前线?”蒲照今眨了眨眼,没想到竟是这里。
赵匡胤接着道:“对,成德有赵王在,四十年间还算平顺。赵王被斩首,成德便跟了新朝廷,没起什么太大的波澜。”
蒲照今有些不明白,人死头颅断,还是被自己养子下的狠手,这也算没有波澜吗?
就听赵匡胤指着最下面那块地图道:“至于魏博,不知是你是否听说过‘长安天子,魏博牙兵’的名号,魏博的牙兵骄悍,变主易帅,有如儿戏。魏博人父子世袭,姻党盘互,谁也不服。”
蒲照今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你是说春来的魏博吗,那怎么办呢,平叛安抚吗?”
赵匡胤深吸口气,摇摇头:“得杀,杀一个犹觉不够,得绝一族。朱温来时,罗绍威设计,连家带口尽诛牙兵八千户。魏博人还是要叛乱,明宗皇帝来时,不分老幼再杀牙兵三千户。自此,魏博便永绝后患了。”
蒲照今呆愣片刻:“那春来?”
赵匡胤道:“对,春来家里就是因此逃难到这晋阳城的。流民没有田产,他爹娘都是皮匠,靠给人做靴子谋生。最小的孩子养不活,就被送到观里来了,他是春天被送来的,所以他叫春来。”
“不止春来,以卢龙为首的河朔三镇反反复复地叛变,便反反复复地被清洗,谁入主中原都要先来三镇清理一番,”赵匡胤看着她的眼睛,沉沉道,“观里的每个孩子都是河朔人,爹娘一辈都是从三镇逃过来的遗民。”
“我以后不会在他们面前再提起河朔的事情了,”蒲照今脑子已经完全打结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仍在纠结,她磕磕巴巴地小心追问道,“那最上面的卢龙呢?”
“不重要了,”赵匡胤伸指将那一块抹掉,“幽云十六州以太行山为界,西北有云、儒、妫、武、新、蔚、应、寰、朔九州,东南是幽、蓟、瀛、莫、涿、檀、顺七州。卢龙就在山前七州这一块,都被先帝割让给契丹人了。”
蒲照今再未说什么,赵匡胤则一直在喝酒。及至二人走出店外,寒风一吹,人清醒了许多,蒲照今迟钝地想起究竟哪里有些怪异。
几日前,春来曾对她说过一些话。她脱口而出道:“赵大哥!春来说,他和你是同乡。”
赵匡胤大步走在前面:“勉强算是吧,我是涿州人。”
蒲照今失声道:“涿州,卢龙?”
涿州,卢龙的涿州,同幽州一起被割让给契丹人的涿州。
赵匡胤道:“我祖父祖母都是卢龙人,我父亲在涿州长大。”
那不就是爷爷奶奶家?
蒲照今一动不动,怔在了原地。
以卢龙为首的三镇,反反复复被清洗。
卢龙,三镇最上面的卢龙,被契丹人占去的卢龙。
赵匡胤好像知道她的所思所想,也停下来道:“我母亲是定州安喜人,那里如今离中度桥前线不足百里。”
所以他才对幽云的情势异常关注,对前线的战事异常关注吗?
蒲照今好像此刻才明白过来他的所作所为。
魏博的惨状历历在耳,她声音都在发抖,跟上去,轻轻地问道:“所以,那里是你的……我是说幽云,卢龙,涿州……”
赵匡胤转身倒退走在前面,正对着她看过来。夜色下喝了酒的赵大哥和白日里不大一样,朦胧的月光倒映在他眼里,有一层潋滟的醉意。
他开口时格外沉静,语调里却有无限的感伤,他说:“回不去的地方,梦土、魂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