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厨子一拍大腿：“诶呦，对不住真对不住！”

清油观外密密麻麻围满了看热闹的人，路边的茶摊上，坐着几个风尘仆仆的行商，他们打扮得并不惹眼，拴在一旁的马匹却极为精壮。

“有点意思，就算是一个熟练的账房，一个月的账目也要核对上大半日吧，等等看结果如何。”

郭荣头戴软脚幞头，外罩一件皂色短袄，衣着极为干练，他说完，指点着远处的人群问：“街上聚了这么多人，也不见巡卒来查问，那老道是什么来历？”

他面前头戴毡帽，高鼻深目的中年沙陀男子恭敬道：“那火居道人近来在给刘都帅做事。”

“刘崇是大王的同母弟弟，”郭荣思忖道，“既如此，一会我不便出面，你差人把粮食给他们送过去吧，就说是幕府划的例份。”

沙陀相貌的中年男人道：“幕府的批条上写着三车粮，东家又从自己的私账上划了三车。总共六车粮送过去，施粥的名声却都教他清油观落下了，东家是要做大事的人，不借此时机宣扬一番吗？”

郭荣发笑道：“又不是什么大数目，你既然认为我要做大事，还要计较这些吗？”

沙陀男子一噎，问道：“东家今日怎么有空亲自来送粮，可是和观里有旧识？”

“青哥儿说，要接应的那个姑娘和他约好了在这附近碰头，几日过去了也不见下落，我只好来看看了，”郭荣指着清油观的方向道，“说起来，我这趟南下回来，路上山匪闹得很凶，观里主事的那个赵小郎同商队搭伴走了段路，出手帮我们挡过几次。昨日在家门口又遇到了他，拎着给青哥儿的生辰礼，请阿爹来行个方便，我这顺路把粮给他押过来。”

沙陀男子便委婉道：“北边的事情复杂，东家轻易不要沾染为好。”

“我心里有数，”郭荣打断他，“再说青哥儿难得提个要求，我这做哥哥的回来一趟，不好不答应他，横竖那姑娘日后也不是外人。”

沙陀男子踌躇片刻，起身，附在郭荣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还有这样的事？”郭荣听罢微微点头，挥手示意他退下，良久，他皱眉道，“这清油观的水可真浑啊，今夜我们走一趟，去探个究竟。”

蒲照今上午讲起阿拉伯数字时，赵匡胤怎么也无法理解。

她从前听说过有基因锁，如今却疑心自己遇到了知识锁。她隐约觉得有一层时代的屏障，无论如何也无法越过去，教会给这里的人，超越他们视野局限的知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赵匡胤当时无法理解这些数字，但却都死记硬背了下来。他学东西很快，如今在纸上写得更是像模像样。

麻纸最上面的空白处，他用簪花小楷细致地列出了一到九对应的九个数字，又拉着蒲照今确认了一遍，有什么遗忘，他便照着比对一番。

这时地上已经划出了三片空地，大多数时候蒲照今都在口算，时而用树枝算些竖式，都写满了便抱着蒲团挪去下一块空地。赵匡胤将地上的表照抄到纸上，拿铁锹将地面铲平了，再跟去下一块。

如此往复循环，两个人很少搭话，却配合得默契十足。

终于，蒲照今了停下来，赵匡胤也抄毕，将画了表格的纸拿给她看。

“3700合，”蒲照今确信地报出了一个数字，又狐疑道，“昨日我们在这算的数目里，前天施粥用掉了粟米4400合，昨天是3250合，九月里三日却一共用掉了3700合，这可信吗？”

“昨日的数字你还记得呢，”赵匡胤有些惊讶，继而肯定道，“三石七斗的话，合理！九月没有现在这么冷，路上也没有这么多流民，就算观里每日都有施粥，也用不掉太多粟米。”

蒲照今点头，得到了肯定便很快两眼放空，在紧绷的重复计算后，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茫然的空虚中。

观里刚好送来一批粮米，赵匡胤见状不再说什么，他倒是一点也不累，当即招手喊人，去牛车上抬粮，核对好数目，很快便生龙活虎地带人抗着粮米去交接。

蒲照今远远看到，狄掌柜长舒了一口气，一直佝偻的背终于直起了一点，火居道人脸上则满是错愕。周围好像有很多人开始鼓掌。

武厨子在她旁边来回打转，碎碎念道：“看不出来，你这孩子算账这么厉害！有什么想吃的吗，晚上师兄给你加餐。”

蒲照今心说，也没有很厉害，毕竟照目前这个时代的标准来看，不管是谁，只要进九年义务教育里拉练一趟，出来都能算厉害。

她不好意思道：“不饿，但是想喝水，师兄，热水行吗？”

武厨子喜气洋洋道：“还用你说，斋堂里准备了一个新罐罐，已经在给你烧了。就是没想到你算这么快呢，比我烧的热水还快！”

春来“噔噔噔”跑了过来：“赵大哥说晚上不用给我们做饭了，我们要出去吃，给京娘庆功！对了，京娘，赵大哥说你算得对极了，剩下的事他都处理好了，他问你还有什么要嘱托的吗？”

蒲照今脑子里依然迷糊，心说现在是获胜感言发表环节了吗？

比起说什么，她更希望有一道正义的雷劈下来！

她“呔！”了一声先起了个调，中气不足，后继更是乏力：“这里是道观，你这老妖精，能不能不要在这里跳脚了！”

春来“噔噔噔”又跑走了，不知道到底传了些什么，远远传来赵匡胤肆意的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