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照今拔出腰间的木剑,跟了出去。
这时不到正午,施粥的锅前还排着长队,观前更是一圈又一圈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当中挤着六七个皂色短打,小厮打扮的人,围在武厨子身边。大冬天里,武厨子急出了一脑门的汗:“狄掌柜,我知道这笔粮今天要还,我也正打算差人去办这事。你看现在是巳时,日落前我给你办妥当行不行?观里的情况你也清楚,账目都是观主和老张在管,现在他俩一个二个都不在,你得给我时间找人去问呐。或者这三天的粮米到底是找你借了多少石,但凡你开个口,我砸锅卖铁也要还你的,可你倒是说个具体的数啊!”
武厨子将自己说成了一个冒气的蒸包,一整个唾沫横飞。他对面则站着一个黝黑敦实,宽袖长袍的中年男人,一声不吭地低杵着头。两人聚在一起,头对着头,肚子挨在一处,一整个面点开会。
蒲照今听了几句,明白了,观里粮米时常短缺,便会找商行借些应急,今天有一笔欠了三日粟米的债务到期,债主找上门来了。谁承想,观里的两位账目主理人不在,这具体欠了几石几斗,武厨子一问三不知,原地抓瞎了。
蒲照今同赵匡胤对视一眼,从怀里掏出《义仓入出历》的账本翻查起来:“这笔粮借了多少,你也不清楚吗?那是哪一天借的呢,账本上应该有入账记录吧?”
“那时我还没来晋阳,”赵匡胤摇头,回忆片刻,“不过观里借粮期限都是定作三个月,今天初四,那这款子应该是九月初四借的。”
蒲照今飞速将账目定位到九月初四的那一天,果然有入账记录——“九月初四,借商行狄掌柜粟米……石,出粟米一石交付斋堂。”
只是具体的数目位置,不知为何,竟被一笔洇溢的黑墨划掉了,完全看不出写了多少。
蒲照今小声道:“奇怪,你看这墨痕很新,不像是三个月前涂上去的。”
赵匡胤皱眉点头,走上前去,对狄掌柜道:“观里欠了粮商多少石粟米,你是商行的掌柜你不清楚吗?”
狄掌柜嗫嚅道:“都是下面人经手办的事,我……唉!”
武厨子则心虚地朝人群中瞥了一眼:“你们俩怎么来了?”
顺着他的视线,蒲照今心神一滞,她看到了站在狄掌柜身后的长须老者,那人脸很窄,颧骨高耸,两颊凹陷,下巴尖削,瘦得像一把刀。这次他不再蒙着面了,正是那日降魔殿里的火居道人。
“你怎么会在这儿?”赵匡胤问道,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这不赵家二郎嘛,我就说咱们还会再见面的,”火居“呵”了一声,眼睛眯作一道缝,扫过二人,“你想我在哪儿呢,他张广儿杀了人,我又没有,我为什么要陪他一起蹲大牢呢?”
听了这话,蒲照今原本拉拽住赵匡胤的衣袖,教他不要冲动,却看到他怔愣在原地,面上惊疑不定的神情一闪而过。
怎么了,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吗?
火居当日被带走时便有恃无恐,后来蒲照今又得知这老者同密信一事间存在着某种隐秘的牵扯,从那时起,她心里便有了一种模糊的预料,事情好像不会轻易地结束。
这时有两个道人前后脚飞跑过来,武厨子如遇救星:“老张人呢?此事报知坊正了吗?”
第一个道人答道:“张账房家门关着,我喊了几声没人应声,人好像不在。”
武厨子纳闷道:“怎么会没人在呢,老张告假说他要归家卧床将养几天,不说他自己,他家里还有个八十岁腿脚不便的老母亲呢,怎么着,大冷天的病人背上他亲娘赶集去了?”
第二个道人则说:“坊正说这是清油观内部的事务,他们不便插手也没有人手,教咱们自己商量着办。”
武厨子不满地嘀咕:“逢年过节,给他家七大姑八大姨一沓又一沓地讨要符篆经文,那时就有人手了?”
他干脆看向狄掌柜:“老伙计,你给个准话,现在这事你到底想怎么办?要不你随便说个数,我这就去找人筹备,天黑前准给你送过去。剩下的等观主回来,有什么不对的,咱们再给你多退少补。”
嗫嚅了半天的狄掌柜终于讷讷开了口:“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是商人,平素说话最讲信用,我不讹你,欠了多少就该是多少。过了今日,我就要去南边跑生意了,一走便是七八个月,到时候我人不在场,欠条我带走了,你们观里来商行还账便不做数,到时本金加利息,每月滚一倍……”
他说到这里,有些说不下去了。
火居道人踏前一步,干瘪的嘴角提起,似笑非笑,他接口道:“狄掌柜已经将你们观里这账转给我了,到时每月复利就这么滚啊滚,等过了今日,你们整个清油观就都押给我了,听明白了吗?我勉强算是个商人,也最讲信用了,三日的粟米,多一厘我不要,少一分我不取,就今日,还钱吧,诸位!”
话说到这份上,谁都明白这是来找茬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