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照今从外面抽出一根细枝,蹲在地上写写算算,屋内都是黄土夯实的地面,不像大殿那样铺了青砖,随便铲几下都能松出一块浮土来。
赵匡胤研了墨,蒲照今便用墨线画好表格,握着竹梃蘸了墨水,将结果工整地抄到格子里。竹笔到底不如钢笔顺滑,一笔下去一旦有停顿,墨水便在纸上洇晕成一团。偏偏她写繁体字总是不熟练,提笔便忘了笔画,没一会,纸上便是大黑团夹着小黑团。
赵匡胤啧了一声,撤了纸,铺了张新的重新打格子:“你寄给你舅舅的信可不能是自己写的吧?寄过去满张黑坨坨可没人认得出。”
蒲照今帮他摁住墨线:“我口述,春来帮我抄的。这个格子怎么办啊,要不也喊春来来写。”
赵匡胤便从桌上的笔架里挑拣起来:“不用,里面的符号你来抄,我来抄外面的字。”
蒲照今惊讶:“你行吗?周老账房可是说你字大如斗!”
赵匡胤抖了抖腕子,挽起袖口,笑道:“那你可要瞧好了,我能写大字,自然也被先生揪着练过小字,只是簪花小楷密密麻麻的,写着跟绣花一样实在费神,没有大字随性好写。我不爱被拘着,不常写罢了。”
笔架里插着的毛笔五花八门,粗细长短都有,蒲照今也帮忙挑拣起来:“你写不惯竹梃吗,不过写小字肯定是硬笔比毛笔要好写些,哪一支笔毛毛更硬一点呢?”
她挨个取过毛笔来,捏着笔头,在手心戳点着比较。
赵匡胤依言取了枝细毫出来,蘸了墨:“要是这么说的话,狼毫兔毫比羊毫坚韧得多,那咱们就先用我叔父抄经书的这支关东辽尾试试。”
赵匡胤极为认真地写下一行小字来,笔迹不秀气,但是踏实舒展又全乎,并不缺胳膊短腿儿,完全认得出来写的是什么。
蒲照今盯盯字,又看看笔:“你刚说这是什么毫?”
赵匡胤停下道:“关东辽尾,狼毫。”
蒲照今觉得稀奇:“狼的大尾巴毛吗?”
赵匡胤略一沉吟,点头:“也差不多吧,有些狼毫是狼毛做的,不过我手上这支用的是辽东一带的黄毛鼠狼尾巴尖上的毛。”
蒲照今咋舌,指着那一排笔架问:“那这些呢,每支你都认识吗?”
“这些不是一摸就知道吗,”赵匡胤抽出几支来给她看,“羊毫乳白塌软,蓄墨好,写出来的字迹最是圆转如意。狼毫毛比羊毫稍短些,笔力弹劲,笔锋尖锐,摸着扎手。至于这兔毫呢,野兔背上的针毛最短最硬,不易蓄墨,只能拿来做工笔了。”
“听你这么说好像是有一点不同吧?”蒲照今挨个摸了摸,其实感觉区别不大,她很是费解,“你真的一下都能摸出来吗?”
赵匡胤也觉得费解:“你家那边不打猎吗,鼠狼是少见些,羊和兔子呢,你也没摸过吗,难道你认不出羊毛和兔毛?”
“哦!好像认得一些。”蒲照今这才反应过来,慌乱地点点头。
是的,认不出。
即使是在现代人中,她也是生活常识很差的那一类,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六畜不识。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她每天一睁眼都在拼命学习,疯狂补课,就这样依然活得千疮百孔,并且还要这么遮遮掩掩地继续活下去,一旦和人熟识些,细聊下去便全是破绽。
蒲照今心里感到一丝绝望。
幸而赵匡胤从不细究。
他自己一个人已经琢磨出了合适的理由:“我知道了,你不常写字,所以区分不出是吗?打猎那些斗斗杀杀的事,你肯定也不爱看了,反正你家仆役多嘛,这些都不需要你经手。”
是的,我每天就像仙女一样,在家里坐着什么也不干,就等仆人伺候。
蒲照今什么也辩解不出,只好微笑,点头。
“赵大哥,粮商的狄掌柜带了许多伙计来要账,现在人都堵在观外。武师兄不教我们告诉你,但是好奇怪呀,我看到粮商的那些伙计里有一个凶巴巴的老头,长得像在降魔殿里绑人的那个火居修士。”
两人刚核对完近半月的账目,春来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赵匡胤去里间取出铁棒来,抄在手中:“走,我们去山门外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