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的话点醒了她,蒲照今转到拐角处,飞速摘下红锦披风,换上不惹眼的赭褐色旧毡袍。
这次,她将兜帽往下一直压到眼睛上,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她捡起路边的一块带尖角的石头,攥紧了,埋着头直往前走。迎面过来的人远远瞧见这个打扮,都自动靠边了。
出了广化坊门,迎面是东西向的宽阔大道,道旁排水沟里的泔水冻成了黑乎乎的脏冰,空气中飘着马粪和炭烟的酸呛味。
蒲照今哈出一口寒气。朝左转,走出三步,突然想起老妇人说的是东行五百步,而非左行。
从前她是不会分南北东西的,是京娘留下的记忆和经验帮她作了判断。西斜的夕阳将行道树拉出悠长的远影,她停下来,努力地记住这种感觉,转身朝东走去。
蒲照今走了七百二十三步,直走得浑身冒汗,也不见有什么寺观,两边照旧是光秃秃的坊墙,一眼望不到头。
又数了三百二十七步,行人多了起来。道旁每两三步必有一个小贩守着篮子叫卖香烛,一个术士支着摊子解签算卦。鲜少有人光顾生意,众商贩支着脚,坐得东倒西歪。其中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术士,双手规矩置于膝上,跪坐在地上,腰背笔直。蒲照今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谁知这一对眼,那术士也不斯文了,爬起一个箭步拽住她衣袍:“小娘子,打一卦吗?”
一旁的小贩不甘落后,抄起一包香烛,抓住她胳膊:“买我的,印香线香,黄蜡蜜蜡都有。”
这揽客方式吓得她直哆嗦:“可我身上没带钱。”
热情似火的小贩立即松开手:“没钱你东张西望瞎看什么?”
蒲照今举起石块,怒道:“看你哪里适合挨我一石头!”
小贩走开了,术士也怏怏松开手,眼看他还算和气,蒲照今问道:“那个……大师,请问清汤观怎么走?”
术士用下巴点点前方:“东行十步。”
蒲照今又往前数了二十一步,见坊墙斜向内缩,收成一对八字影壁,中间拱卫着一座三开间的朱红山门,香客和道士络绎进出。
会不会古人的一步其实是指左右脚迈出的两步呢?
蒲照今勉强去理解,可这样细微的方方面面的不同,在短短醒来的几个时辰间接连发生。不至于对生活产生毁灭性的影响,但认知的错位,累积的挫败让她陷入深深的沮丧中。
蒲照今难以喘过气来,她觉得自己像一条海鱼,却流入了另一片陌生的河中。
“咚——咚——”的震动声,突然从内城方向隐隐传来,离得最近的角楼上暮鼓开始擂动,坊门口的街鼓随之响起。四面八方都传来轰隆隆的声响,蒲照今慌乱地四处张望,看到道旁的小贩们收拾起摊布,街上的军卒开始清场。
她意识到,太阳下山了,是宵禁要开始了。
几个沿街讨要的乞者,收起豁口碗,朝道观走去,蒲照今跟了过去。
观前竖着一根旗杆,黄幡飞扬,门前镇着两座石狮,栩栩如生,左边的雄狮爪踏绣球,右边的雌狮怀揽幼兽,景象庄严肃穆。
她心里略安定下来,目光随即被山门上黑底金字的匾额吸引了,五个大字龙飞凤舞——“敕建清油观”。
原来这就是老妇人说的清汤观。
走了一千零七十一步后,她又回到了这个最初逃出来的地方,只不过是从后院走到了正门。
方才费劲心力,只不过是在绕着这座道观的外墙打转罢了。
蒲照今别无选择。
好吧,这条小鱼现在来到了熟悉的河中。
跟着人流,她拐进东跨院,里面是一排齐整的瓦舍,身前的人都乌泱泱地往里涌,蒲照今也跟着进了第一间。
不大的屋子里一半的空间堆着劈柴和干草垛,剩下的地方,人挨着人,或坐或卧,竟挤了二十来个。
蒲照今想寻一个可以坐下的角落,可正门口直挺挺地挡着一个大张的人,外袍蒙在头上,鼾声如雷。进出的人大声说笑着浑不在意,接二连三从他头上跨了过去,蒲照今只得踮着脚,小心翼翼也跳过去。
屋内乱作一团,有个侏儒在表演倒立青蛙,两个乞丐一边喝彩,一边互相捋着打绺的头发,一人抓住了只什么,立即塞进了嘴里。另一边,霸占着火盆的大汉脱得赤条条的,用湿布抹着身子,蒲照今尴尬地移开目光。
那汉子“哦”了一声,湿手啪啪拍着地面:“来新人啦,小娘子,到我这儿来睡吧,哥哥怀里燥得很。”
不知是被什么词触动了,所有人都停下动作,伸长脖子看了过来,直愣愣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溜过她披风下的裙摆,绣着缠枝牡丹纹的靴面。
闷热的气息在窒息中发酵,蒲照今进退两难,她窘迫地发现屋中二十来人形形色色,竟全都是男子。
“去后面那间看看吧,这不是你该呆的地方,”不知是谁提醒了一句,又呵斥道,“别惹事,小心把观里的人引过来,又想挨棒子了不成?”
蒲照今匆匆原路退了出去,从门口跨出去时,那睡着的大汉猛地掀开盖布,一把捉住她的靴子。
蒲照今惊叫着,猛踹了他几脚,听到那人一声闷呼,松开了手,屋内传来放肆的大笑。
她一口气跑到院内,浑身都在发抖。
太阳一下山,天色很快暗下来,骨头缝都快要被冻透了。她死死攥着手指,撑着膝盖缓了会儿,又跑去查看第二间屋子。
这次她并不进去,只推开门向里张望,门边坐着的人吼道:“干什么呢你,要进就进,不进快点走!屋子里就这么点热气,都被你这挨千刀的放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