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照今靠着墙,席地蹲坐在角落里。
这座降魔殿已废弃多年,四墙的壁画皆已斑驳,露出底层的地仗灰来。离她最近的西壁上残存着半幅北帝驱邪斩鬼图,护法天团中,一神将毛发倒竖,黑面血口,左手持斧钺,右手擒帝钟,一身金甲大杀四方,震慑得下方的妖怪哀嚎败退,威武极了。
自和系统交谈后,蒲照今左腕便凭空多出一个箍咒般的玉镯,摘不下,取不出。她摩挲着镯子,无意识地盯着墙上的壁画很久,脑子里突然冒出这神将的名字来——天蓬。
一千年后,他会是儿童动画里憨态可掬,有着自己专属主题曲的二师兄八戒,而在《西游记》还未问世的现在,他依然是严驾夔龙、忿怒日月的北极四圣之首。
腕间环扣的异物涌动着一股无法被焐热的冰寒,像一种时时刻刻的无声提醒,蒲照今万念俱灰,八戒和天蓬大相径庭,正如自己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她双手合十,平生第一次生出叩拜的念头,跪在那壁画前,轻声祷诵道:“诸天神将怜我世人,为何却独独将我困在此处?”
“你还信这个?”身后传来名叫赵元朗的青年雄浑的声音,打破了一方愁思,“这破殿都快塌完了,诸天神将自己尚被壁画困着呢。再说你能跑会跳,又有我搭救,哪里被困了,马上太阳下山就要宵禁了,还不走?”
宵禁。
蒲照今瞬间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个生存的大麻烦,她没空伤春悲秋了,爬起匆匆便要向外走去。
“哎哎,”赵匡胤横拦在她面前,“我是说,你家住何处,城内还是城外,要不要我送你?”
他手里提着一双兔皮暖靴,臂弯搭着两件披风,一件是赭褐色的旧皮毡,硬挺的风帽边缘一圈羊毛已经磨秃,另一件是海棠红的厚织锦,镶着蓬松柔软的银狐毛。
被关在殿中时,那伙蒙面贼人收缴了众人的外袍和鞋履,为了防止外逃,也为了拿去换些银钱。只是尚未来得及便被一锅端了,衣物便都堆在箩筐中。
方才,这青年和诸道士一一问过众人的本贯、居所,教各自取回了财物,有几人跟去了坊正处配合录供,其余已自行搭伙离去了。
他默默将衣物递过来,偏过头去:“你的东西?”
蒲照今也默默接过,不太熟练地穿好。她浑身已冻得麻木,没有镜子可看,只好摸索着在脖子下,胡乱将披风的丝绦系带打了个活扣,单脚蹦跶了半天,勉强蹦进去一只靴子,待要弓着腰蹦另一只,繁琐的长披风拖到地上,立即被踩到了。
她只好再次蹦起,这次失策,像被揪住尾巴的兔子,眼看要摔倒。
赵匡胤未曾回头,却精准地伸出手,托住她肘弯:“我们也不急于一时走,坐下慢慢穿吧。”
蒲照今慢吞吞地眨了眨眼,他这话说得好像两人已约好一路同行,即使他尚不知她住在何处。
方才,她听着殿中众人的问答,这座清油观在晋阳城北,被绑来的人则都住在城南,或偶入偏巷遇袭,或被熟人哄骗,抓来至此,都是太原府本地人,离得并不算远。
而京娘的家却在千里开外的蒲州。
系统说,赵郎千里相送,蒲照今已然知道“千里”并非名字,而是一个情急理解下的谬误。可萍水相逢的两个人竟也能因一日缘起,便相行相伴,走过千里山水的远途吗?
这如何好意思开口。
蒲照今犹豫了一下,错开话题,指着青年臂弯剩下的深色毡袍:“这件不是我的披风,是谁的?”
话既出口,突然反应过来,此处如今只有一个人,无法拿走她的衣服。
蒲照今看向大殿中央,那断腿少年躺过的地方如今空荡荡的,她的尸身还需仵作勘验,已一并被抬去坊正处了。
赵匡胤轻声问:“你那朋友是什么人,你清楚吗?”
又一个萍水相逢,连名字也尚不知晓,蒲照今摇摇头。
赵匡胤了然:“那就是被抓的时候认识的?”
蒲照今点头。
赵匡胤低声道:“她应当是幽云那边躲避祸乱逃下来的百姓。”
蒲照今惊讶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