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间第四间,依然如此,直走到最后一间,屋内空旷得多,里面都是老人和妇人,见到生人进来,没谁说什么,火盆旁默默挪出一个空位来。
她松口气,乖顺地坐过去,暖和着冻僵的手指。
两个火盆上咕噜噜熬着罐子,但药味也遮不住屋内的病气,呛咳声此起彼伏。左手边静卧的人突然仰起,侧头呕出一滩漂浮沫的黄水来。她别过头避开,目光瞥到右手边的伤者正抱着断肢,单手拆解沾满脓血的布条。
难怪别人都不会挤到这间屋子里来,蒲照今再也忍不住了,奔出到屋舍外,喘了口气,冻得受不了,又跑回到火堆旁。
这样坐立难安了好一会,屋子里的人都发笑起来:“咱们这来了一个养在绣房里的小瓷人儿呢。”
蒲照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火盆旁补衣服的麻脸妇人抬头看了她一眼,不紧不慢道:“出门沿东墙往南边走,柴房背后有个马厩,旁边是个堆草料的小仓房。麸皮里边有只要下崽的母狗堆了窝,守着不让人进去。你要是这里待不下去,就去那儿试试吧。两个火盆我们这么多人不够用,但是两支蜡烛,你可以拿走一支。”
蒲照今推开小仓房的门,迎面一股草料的酸霉味,她举着蜡烛弓腰钻进去,脚边有个毛茸茸的动物呼噜过来,是一只短毛黄犬。
那狗摇了摇尾巴,便失了热情,又回到里面的草料堆卧下了。蒲照今听到一些小动物的哼唧声,是那母狗在给狗崽喂奶。
蒲照今心想:这狗不算太凶,许是我身上衣衫沾了观里人的气息。
她关上门,轻轻走到仓房的另一边,将烛台放到空地上,铺了外袍在一旁的干草上,摘下兜帽,喘了口气,终于歇了下来。
烛火的微热在寒冬天抵不了什么作用,但有门有屋顶已经好太多了。
长发又披散下来,只剩一点潮湿。她烤着蜡烛,将红披风的丝绦系带拆了下来,权且当作头绳。
明日可不能再这样披头散发地四处跑了,她心里想,可是不这样,又该梳一个什么发型呢?
蒲照今等了一会,意识到京娘是个有丫鬟伺候梳头的粮商家小姐,并不曾亲自做过这些事,一点经验也没有传下来。
她想了想,打算扎出一个朝天丸子头来,像束发的样式,这是她能想到的和古代人最相似的发型了。
她用手抓着头发,拢来拢去,怎么也不成型。头发太粗了,一只手抓不住,头发太长了,很难盘起来,没有梳子不方便,没有镜子看不到。
一遍又一遍,黑溜溜的长发再一次从她手里滑脱,松散开来。
“一直都是妈妈在帮我梳头发,我自己只会扎马尾辫的啊!”
蒲照今终于崩溃地大哭起来。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不知哭了多久,有敲锣声远远传来,蒲照今惊乍地坐起,锣声渐渐近前,停到了屋外,大黄狗嘴里发出呜呜的吠叫声,紧接着锣声响了一下:“有人在吗?”
蒲照今端着烛台走出去。
外间站着一个持锣的小道童,惊讶道:“她们说仓房里有人在,原来是你啊。”
是下午传话的小道人,他复又为难道:“屋里的麦秸和麸皮都是易燃的东西,夜间没人巡守,你一个人在这里,睡着了容易起火,照规矩是不得点灯点火的,蜡烛也不行。”
蒲照今抹了把还湿润着的眼睛:“知道了,我这就熄灭了。”
她摸黑回到屋中,听见室内有窸窸窣窣的响动,不知道是不是老鼠,抱着膝盖坐了一会,想起系统的事,喊了几声。
机械音响起来:【奴所知的俱已告知娘子了,剩下的奴什么也不清楚,请娘子不必再问了。】
语调莫名婉转,没想到这系统入戏比她还快,此后便再无回音。
过一会,黄狗突然又发出呜呜地威胁声,随后外间传来噔噔的脚步声,接着一声清脆的锣响。
蒲照今打开门,那小童子站在台阶下,抱着一床厚厚的暖被:“夜里风大,我来给你送床被子。你下来取吧,那狗可恨得很,追着我咬呢,我可不敢走太近。”
蒲照今感激极了。
团裹着被子,她坐在黢黢的黑夜中,睡不着,总控制不住胡思乱想,只好琢磨起去蒲州的事来。
蒲州在哪里呢?一千年后她也未曾听过这个地方,现在就更不清楚。在京娘的记忆中,蒲州离大河渡口很近,朝西行便是京兆府,往东行则到了西京,这两座都是极繁华的城池,有名气极了。
可京兆府和西京到底是什么地方呢,古地名她一个也对不上,其实哪里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
黄狗的吠叫声再一次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拉开门,还是那小道童,这次他竟端了一个热腾腾的炭盆来。
蒲照今惊讶道:“不是说这里不让生火的吗?”
道童支支吾吾道:“夜间有人值守的,小娘子且安心睡吧,对了,窗户记得留道缝透气,烟气熏人呢。”
仓房内很快暖和起来,屋顶上时有瓦砾响动,也许是驱鼠的猫。
忽明忽暗的火光,始终照亮着这一方小天地,蒲照今心底本惦记着鬼市的事,但半日疲惫下,很快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