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去了滇池。

那里的风很大，呼啦啦地吹个不停，阳光却好得不讲道理，泼洒下来，毫无保留。她站在岸边，看着那些红嘴鸥从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次第飞起来，成群结队的，白色的翅膀在强烈的阳光下几乎变得透明，闪着细碎的光。不远处有人正举着面包屑，一群鸥鸟兴奋地围着他打转，孩子们的清脆笑声和鸥鸟嘹亮的叫声混杂在一起，被那阵大风吹散，送到每一个角落。

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他则静静站在她身旁，伸手帮她把头上的帽子往下轻轻压了压，怕那不安分的风把它吹走。她抬手扶住帽檐，仰头继续追逐那些飞翔的鸟影，而阳光恰恰从帽檐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鼻梁上投下一小片跳跃的光斑。

滇池的水并非她想象中的蓝色，而是现出一种清润透亮的浅绿色，像一块温润的玉石。她蹲下身，试探着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比她预想的还要凉一些。他也跟着蹲在她旁边，任由微凉的水没过自己的手指。在水下，两个人的指尖不经意地轻轻碰了一下，她没有躲，他也没有收回，就那么静静地触碰着，感受水流从他们紧紧相贴的指缝间缓缓穿行而过。

第二天他们去了石林。

那些石头像是从大地深处拱出来的，高的、矮的、敦实厚重的、嶙峋奇崛的，有的宛如沉思的人像，有的恰似静卧的巨兽，更多的只是一团团沉默而坚硬的轮廓。她走在那条窄窄的石阶小路上，两边是高耸的石壁，几乎要把天空挤压成一条细长而深邃的蓝色。她的脚步声在幽闭的石壁间撞出清晰而单调的回响，咚、咚、咚，仿佛遥远的山谷深处，有人正以山岩为鼓，一下又一下，缓缓叩击。

他走在她后面，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影上。他不由自主地快走了两步，赶到她身边，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她转过头看他，他也正好将目光从冰冷的石壁上收回，稳稳地落在她脸上。他们没有说话，只是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向前。两个人的脚步声于是叠在了一起，咚咚咚，节奏一致，再也分不清哪一个属于她，哪一个又属于他。

之后，他租了一辆车，对她说：“我载你。”

第三天，他们启程去了大理。

车窗外的风景像一卷缓缓展开的画轴，从城市的楼宇渐渐过渡到开阔的田野，又从田野变换为连绵的山峦，最后，山峦之上，是一片又一片低垂而柔软的云。那些云压得很低，低到仿佛就是从黛青色的山顶上生长出来的一样。她倚着车窗，久久地凝望，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玻璃上划过一道看不见的细线，而那线的末端，似乎正轻轻衔住一朵正在游移变幻的云影。

大理的阳光，果然比昆明的更要炽烈几分。

客栈是提前订好的，位于古城边上，一个很小却很安静的院子，院子里种满了三角梅，此刻正开得如火如荼，紫红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厚厚地铺在青石板地面上，像一条不知道要蜿蜒通向何处的、柔软的花路。老板娘是个约莫四十多岁的女人，围着一条素雅的棉麻围巾，说话慢慢的，笑容温和。她把钥匙递给他们时，又顺手送了一壶自家泡的花茶。苏静安坐在院子里的旧藤椅上，指尖感受着从粗陶茶壶传来的温热，目光缓缓浮过头顶——三角梅茂盛的枝蔓正将天空裁剪成无数细碎而浓郁的紫红，光影在交错的叶隙间静静游移，她把手中这杯温热的茶、头顶这片被裁切过的天、以及那些仍在无声飘坠的细碎花瓣，一并小心地含进了心底。

简单安顿之后，他们便去了洱海。

她站在岸边，本以为会遇见一片静谧的湖泊，却不期然撞见一片仿佛没有边际的、开阔的水域——阳光碎碎地浮在水面上，明亮而晃眼，仿佛是谁失手打翻了一匣子的碎金。这里的风比滇池的还要猛烈，呼啸着吹来，把她的长发全部吹乱，飞舞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伸出手，仔细地、轻柔地帮她把那些头发一一拢到耳后。她没有动，只是微微侧着脸，而他就在那个姿势里站了很久，久到猛烈的风把她露出的那半边脸颊，都吹得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环洱海的路比他们想象的要长得多，蜿蜒向前，似乎没有尽头。

苏静安蹲在路边看一丛不知名的野花。那些花儿很小，开得悄无声息，颜色是浅淡的紫，一簇簇挨在一起，在风里轻轻颤着。她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柔软的花瓣，花瓣薄得近乎透明，午后的阳光从背面透过来，竟把她的指尖也染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淡紫色。

风吹着她，凉丝丝的，她索性闭上了眼睛。路边的风景变换着从耳边掠过——是洱海水波轻柔的荡漾声，是苍山顶上流云飘过的寂静，是田埂上老牛咀嚼青草的窸窣，是白族人家屋顶晾晒的被单在风里啪嗒啪嗒的响声。她什么都没看，却又什么都听到了。水声、风声、牛叫、布匹的翻飞声……交织成一片。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个不知名的小村子停下来歇脚。村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拢共不过几十户人家，白色的墙，灰色的瓦，宁静地立在暮色里。墙上有她用不熟悉的技法绘出的蓝色花纹，她叫不出名字，只觉得那线条和颜色搭配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他在村口唯一的小卖部买了两瓶水，她站在路边等他，看着几只芦花鸡不紧不慢地从面前踱过去，后面还跟着一只闲庭信步的花猫。那猫走到她脚边，竟停了下来，仰起头极快地瞥了她一眼，琥珀色的眸子清亮，随即转身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