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晚,苏静安把那只半旧的行李箱摊开在地上。她将两个人的衣服一件件仔细叠好放进去,他的放在左边,她的放在右边。她把充电线整齐地缠好,塞进侧面的小袋里,又把身份证和机票放进随身的小包,拉好拉链,端正地摆在行李箱上面。
丁禾苏从厨房里端出两碗刚煮好的面,两个人便面对面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着。她吃得很慢,一筷一筷仔细拨开面上的葱花,搁进旁边的小碟子里,用指尖轻轻捻着筷子,沥干净面条上多余的汤水,最后才搁下筷子。他把自己碗里那个完整的荷包蛋夹到她碗里,她说吃不下了,他说吃不下就剩下吧,她最终还是小口小口地把那个荷包蛋吃完了,蛋黄有些干,噎在嗓子眼,喝了半杯水才顺下去。
他看着她,她也抬眼看着他。两个人不知怎么,忽然都笑了起来,也说不出为什么笑,就是想笑。笑完了,她起身收拾碗筷,他接过去洗碗,她擦干净灶台上的水渍,他系好垃圾袋放在门口。
天还没亮就出发了,整个城市还在沉睡。她坐上出租车的时候,天是浓稠的黑;车子在空旷的马路上疾驰,到了机场,天依然是那片化不开的黑。机场大厅的灯光却亮得过分,白花花地泼洒下来,刺得人眼睛生疼,把每个行色匆匆的旅人的脸都映得如同白纸一般,失了血色。
她默默排在值机队伍里,手指紧紧攥着那张小小的身份证,硬质的卡片边缘硌着掌心,留下浅浅的印痕。他静静地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松松地搭在她肩膀上,指尖无意识地、毫无节奏地在她肩头轻轻叩击着。
过安检时,她从容地从包里掏出充电宝、手机、钥匙串和一包纸巾,一样样放进灰色的塑料篮。然后她站上那个略显突兀的安检台,张开双臂,像一个沉默的十字。工作人员手持黑色的探测器,在她周身扫过,仪器发出两声短促的“滴滴”,像是在宣告某种暂时的离别。她面无表情地站着,等着自己的随身物品被一件件从篮子里取出,再放回她的背包。
他站在安检通道的另一侧,目光牢牢锁住她。她站在那光洁的台面上,身影单薄,姿态里有种他从未察觉的孤立无援。一股冲动涌上来,想立刻走过去,但他不能,他前面还有人。
登机了。她靠窗坐下,他坐在她旁边的中间位置。她抬手将遮光板推了上去,透过小小的圆窗望向外面。停机坪还笼罩在黎明前的暗色里,但天边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浓烈的橘红,像一把滚烫的利刃,锋利地将黑暗的天幕与沉默的大地切割开来。那道线在她的注视下,一分一秒地变宽,亮度也一丝一毫地增强,终于,太阳挣脱了束缚,猛地跳了出来,光华万丈。
她静静地看着,把这道壮丽的、充满希望的橘红□□线,也小心翼翼地收进了心里,和那些描画在日历上的、令人期待的红圈放在了一起。飞机开始加速滑行,继而昂首冲上天空,强烈的推背感让她身体微微后仰。几乎在同一刻,他的手伸了过来,稳稳地握住了她的。她的指尖带着清晨的凉意,他的掌心却是干燥而温厚的。
飞机落地昆明时,正是阳光明媚的上午。光线从航站楼巨大的玻璃穹顶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亮得灼眼,亮得近乎霸道,她眯了好一会儿眼睛,才逐渐适应这片高原特有的、仿佛被水洗过的澄澈光亮。
走出航站楼自动门的那一刻,一阵风毫无预兆地扑在脸上。那风不急不缓,温度宜人,带着一种干爽的、洁净的质感,拂过皮肤时,像是被最轻柔的丝绸轻轻吸了一下。
她忍不住脱口而出:“这风真好。”
他正提起行李箱的拉杆,闻言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嘴角自然而然地弯起,眼里盛满了笑意,那两弯好看的月牙里闪烁的光,竟比此刻昆明毫无保留的阳光还要明亮、还要动人。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混合着高原空气特有的清冽,夹杂着不知从哪个方向的花圃飘来的、一种不属于这个季节的、被温室大棚捂得过于甜熟的花香,更重要的,是充盈着她等待了许久、终于抵达此地的、如释重负的气息。她把那口混合着复杂味道的空气,慢慢地、深深地咽了下去。它穿过喉咙,沉入胃里,最终抵达心底。她将它安放在那些早已画好的红圈之上,安放在那些向往已久的山峦、湖泊与风的意象之上,安放在那道曾将黑暗的天空与地面切开的、令人难忘的橘红色晨光的旁边。
然后,她轻轻地将自己也放了进去,带着全部的期待,等着明天,等着他带她去大理,去洱海,去苍山,去那些她只在电视纪录片里见过、在别人的朋友圈照片里赞叹过、在无数个深夜的梦境里徜徉过的地方。他会带她去的,她知道。
他走在她前面几步,白衬衫的衣角被风吹得微微鼓动,浅卡其色的裤子勾勒出修长的腿型,白色的运动鞋踩在光洁的地面上,后脑勺的头发好像比前几天又长了一些,柔软地覆在脖颈上。
昆明的阳光比他们预想的更早,便悄然漫过酒店窗帘的褶皱,浮在空气里,像是给这间陌生的房间涂上了一层浅浅的金黄。
苏静安醒来的时候,丁禾苏还在睡。他侧躺着,一只手自然地搭在她腰上,呼吸又轻又匀,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没有动,只将他的手轻轻拢进掌心,拇指沿着他手指的骨节缓缓游走,一节,又一节,像在默记一段未曾落笔的乐谱。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数,也许只是醒了却又舍不得起,也许,只是想把他手的样子,再认真地记一遍。
他醒了,没有睁眼,只是下意识地把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脸深深埋进她散落的头发里,声音闷闷地、带着未褪的睡意说了一句:“再睡一会儿。”
她没有动,只是把他这句带着暖意的话,轻轻地、妥帖地收进了心里。
他们先在昆明待了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