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在古城随意找了一家小馆子。她点了一份当地特色的酸辣鱼，他点了一份炒饵块，又要了一小壶温过的青梅酒。鱼鲜辣入味，她吃了几口便辣得不住吸气，眼眶都有些泛红，他适时把水递过去，她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才缓过来。青梅酒却是清甜的，带着微醺的凉意，她握着小小的酒杯，一点一点，把那一杯都喝完了。

古城的夜晚人头攒动，来自四面八方的游人，说着各种他听不太懂的方言，汇成一片嘈杂而充满生气的背景音。她走在他身旁，把手伸过去，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扣住，攥得极紧，就这样踏过一条又一条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板路。路边有个年轻人抱着吉他唱歌，嗓音沙哑，唱的是一首她从未听过的民谣，旋律简单却直抵人心。她不由得停下脚步，静静听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索出几块零钱，弯腰轻轻放进那人脚边的琴盒里。

唱歌的人抬起头，对她说了声“谢谢”，声音比唱歌时清亮一些。她只是摇摇头，走回他身边，再次握紧了他的手。

第二天他们去了苍山。登山的缆车升得很高，高到让人有些心悸，窗外的树木和山石迅速变小，她不敢往下看，紧紧闭上了眼睛，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臂。他把她拉近，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低声说“别怕”。

缆车在钢索上晃晃悠悠地上升，她的心也跟着晃晃悠悠的，找不到着落。最后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气息，才敢彻底放弃睁眼的念头。他一手揽着她，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节奏很轻，也很慢。

“到了。”

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这才睁开眼睛，随即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云海就在脚下铺展开来，白茫茫，软蓬蓬，无边无际，真的像一片凝固的、波澜不惊的海。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自己竟站在了云的上面。天的蓝是那种澄澈的、仿佛触手可及的蓝，山的绿是沉静的、深不见底的绿，而更远处，雪山的峰顶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近乎刺眼的阳光下闪烁着清冷的光。她站在山崖边的观景台上看了很久，一动不动。山风很大，猛烈地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全都往后掀去，扑打在脸上，眼睛被风吹得发酸，涌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但她固执地没有眨眼。

“好看吗？”

他在旁边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她用力点了点头，却说不出话。

从苍山回来，他们又去了喜洲。

镇子不大，透着闲散，游人也不算太多。她走在那条铺满光滑石板的老街上，慢慢看着两侧的老房子，土黄的墙，深灰的檐，时光在这里留下了温润的包浆。路过一家小小的扎染店，门口木架上挂着一匹匹刚刚染就的布，蓝白相间的花纹各异，在微风里轻轻晃动着，像一片片凝固的浪。

她忍不住走进去，院子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矮凳上，低着头，手里拿着针线，在一大幅素布上专注地走针。针起针落，手法娴熟，针脚细密而均匀，带着一种不容打扰的庄严。她屏住呼吸站在那里看了许久，老人始终没有抬头，她也始终没有说话，生怕惊扰了这份专注。直到离开，她还能在脑海里清晰地复现那细密匀停的针脚，一针，又一针，仿佛也绣进了她的心里。

傍晚时分，他们去了海舌公园。洱海西岸，喜洲镇的金河村旁，这片小小的沙洲像舌头一样伸入洱海，形成独特的景致。据说它的形成，是洱海平缓的水流与万花溪入湖时带来的泥沙共同作用的结果。那里是一片三面临水、向洱海深处延伸的沙洲，形状狭长，古时的人们称它为“青莎洲”。因它犹如一条探入水中的舌头，当地人便叫它“海舌”。

她走到沙洲的最前端，独自站立，四周被开阔的水面包围。夕阳正沉沉地垂落，将整片洱海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水面波光粼粼，闪烁着细碎而耀眼的光芒。她没有戴墨镜，只好微微眯起眼睛，仿佛要将这落日和那些金子般的光点，全都收进眼底。他静静地站在她身后，伸出手，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轻轻拢了拢。就在这时，她忽然转过头，很快地、很轻地，在他的下巴上亲了一下，像一阵偶然拂过的微风。

他愣住了，她也跟着愣了一下。片刻之后，她笑了，他也笑了起来。两个人就这样站在“海舌”的尖端，站在那片无边无际的橘红色光晕里，不知为何而笑，只是单纯地、由衷地笑着。

回到客栈时，夜色已深。她洗完澡走出来，身上裹着客栈备好的白色浴袍，头发湿漉漉的，发梢还在滴水。他坐在床边，用毛巾替她慢慢擦干头发。她闭着眼睛，感受着他的手指轻柔地穿过她的发丝，动作又缓又稳。

她躺到床上，他伸手关掉了灯。

“苏苏。”

她在黑暗中叫他。

“嗯。”

他应道。

“明天我们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呢？”

她想了想，丽江，香格里拉，玉龙雪山……地图上标注的那些红色圆圈，还有许多未曾抵达。

“去哪儿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