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绎想了想，回答道：“心情太过激动，以至于夜不能寐。”

对方微微颔首，也不知是持个什么态度，于是他又追问道：“师尊，今日我学什么？”

话音才落，耳边传来一道震耳欲聋的惊雷。

游绎没忍住朝外瞥了一眼，见那片好端端的天空又复黑云压城的架势，心下迟疑，池墨痕却是不为所动，淡然回应道：“你想学什么，去书房自取功法秘籍便是，除去每日修行时间外，其他时候自行安排。”

他思忖片刻道：“既然如此，弟子当下就有个不情之请，不知……”

“但说无妨。”

“能否带弟子去看看孟锐？”

这位如今可是玄盟“重犯”，游绎没抱多少希望能见到他，不料掌门平易近人得很，干脆利落站起身，朝殿外迈出脚步，“走吧。”

临走之时，游绎顺眼看了被搁在桌上的拜师茶，端来是多少水，现在一滴也没少，心里不由得嘀咕：“此人压根不想收我为徒吧？莫非当时是形势所迫……罢了，管他想不想的，能早日把我逐出师门最好。”

孟锐当时在擂台上陷入昏迷，后由玄盟修士押送回了飞云观，自论剑大会后，游绎就没见过他。经昨夜徐府谈话，再探查了孟家情况，方才得知背后真相。

说到底，此人不过一个性格跋扈的富家子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却被卷进这变故，成为慎阑阴谋中的牺牲品……他之前虽与对方有些??龃龉，但总归见不得他家破人亡。只是如今来看，孟锐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后半辈子都只能在牢中度过，竟连替父母报仇也无法办到。

去往“探监”的路上，游绎将昨日见闻悉数告知对方，岂料对方听完这段血淋淋的前因，面上无甚波澜，反而问道：“你和姓孟的很熟？”

游绎实在有些费解，以池墨痕这么个玄盟盟主的身份，竟能问出如此没头没尾的问题，便道：“您何出此言？”

对方道：“没什么，听你言辞之间，似乎很同情他。”

“同情倒是说不上，”他不动声色道，“只是依弟子拙见，换作任何无辜之人遭受了这一场灾难，听闻之后也多少有些唏嘘。”

池墨痕听出他言外之意，勾起嘴角笑了笑，“这意思是说我冷血无情？”

游绎立即低眉顺目，“岂敢。”

对方无甚反应，又问道：“玄盟已经审他多次，死不开口，你有何见解？”

“这……弟子的确有个办法，也许能让他坦白，斗胆一试，”游绎停下脚步，朝对方俯身一礼，“还请师尊在外稍候。”

漆黑一片的牢房内，一道身影蜷缩在脚落，听到脚步声，犹如惊弓之鸟般跳了起来。看清来者之后，僵硬的脸色上总算露出些诧异，在昏暗中摸索着坐下，一动不动地盯着外面的烛火看。

游绎也没有开门见山的打算，二人就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谁先开口说话打破了屏障，谁就算输似的。也许是考虑到自己体内的内丹，乃是面前这人以三成内力所化，孟锐总算缓声道：“……为什么救我？为什么不让我直接死了？”

“你死了，难道就能报仇了吗？”游绎轻声反问。

孟锐别过眼去，声音沙哑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游绎上前一步，蹲下身看着他，不疾不徐地说出自己的猜测：“中秋前夕你回到家中，发现你一家老小全部遇害，可你怎么也找不到凶手，关键时刻，慎阑突然出现在你家中，说出他‘看到’的孟府灭门真相，又要你帮他抢夺阴阳刃。他告诉你说，阴阳刃有化生万物之能，甚至能够扭转阴阳，让人起死回生，你信以为真——的确，当时除了他，你也无人可信。”

“闭嘴——”

“可你不知道的是，根本没有什么拖欠工钱、反噬其主的事儿，你孟府上下，其实全都死在慎阑手上，他伪造凶案现场，半是诱导半是胁迫，只不过想借你的手达成自己目的。”

孟锐整个人忽然发抖起来，双手使劲捂住自己耳朵，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闭嘴！我不想听、我不听——你闭嘴！！”

“你二人做了笔交易，你助他夺取阴阳刃，于是你吃了他给你的丹药，而他则操控傀儡混迹在离嚣山。笼咒起效以后，他本应该带你一起离开，却没想到，他这个下咒者逃之夭夭，放任你自生自灭。”

游绎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其实你多少也猜到了，被玄盟押送回来的路上就该猜到了，可你不敢相信，你没有办法相信，自己竟然被灭门仇人耍得团团转，如今的下场比死了还要难以接受。”

孟锐忽然一把推开了他，连滚带爬地往后躲去，指甲嵌进自己的手臂里，划出可怖的血印子，可他已是全然不觉自己这些举动，只是不知疼痛似的抓挠着，想以此减轻些什么——

“事到如今你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了，既然如此，也和我做笔交易如何？”游绎再度上前，一把抓住对方的衣领，一字一顿道，“你的灭门之仇，我替你报。”

……

九州至南，一处边陲小镇外，一老叟背着箩筐，蹒跚走在羊肠小道上。一路远行，老叟已是满头大汗，可忽然间却觉得浑身发冷，眼前闪过模糊的黑影，再一抬头，去路悄无声息地被一道高大的人影挡住——

老叟心惊肉跳地跌坐在地上，箩筐里的番橘骨碌碌滚落在地，其中一只滚到那黑影脚边，被他俯身捡了起来。

“老头，打听个事，”黑影来回捏着那番橘，问道，“此地去精怪森林该怎么走？”

听到这道人声，老叟悬起来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爬起身拍拍灰尘，结结巴巴地回答道：“你、你去那鬼地方做撒子哦？那里头妖精成群，危险得很那！”

末了，又低声抱怨道：“……好端端的路不走，非得跟我老头子这儿挡道，摔了这一地怕是都坏了！我这果子怎么卖唷……”

那黑影似乎笑了一声，从衣服里摸出半块碎银。老叟盯着那碎银吞了吞口水，态度顿时急转直下——莫说是指路了，就是现下让他陪这怪人去精怪森林走一遭，他都能乐得一蹦三尺高！

“你就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五里，会看见条小河，再朝东边行十里，就到那森林了！”老叟指完路，又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道，“不过我提醒你一句啊，那里头到处是山，也没个路能走的，还有不少吃人的妖怪，你可得悠着点！别人都上赶着离这森林远点，你倒好……”

黑影将碎银抛到他手上，老叟接了个正着，赶忙塞进袖中。可他再一抬眼，不过藏个东西的工夫，那浑身黑乎乎的怪人竟凭空消失不见！

他一边念叨着自己该不是撞了鬼，一边揣着那块热乎乎的银子，累死累活摘了大半天的果子也不打算要了，步履匆匆地离开羊肠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