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绎先是回去了一趟无拘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后,便去往自己日后的“修行之地”。一回生二回熟,这次不需要人带路,他就自行来到晟月殿门口,用玉令打开结界后,轻车熟路进去了。
掌门只说让他住入此地,却没说住在哪里,他站在殿门口,不知该往哪处走,索性研究起殿门口那些花。上次觉得新鲜,这次再看,便觉得眼熟许多,似乎在什么地方看到过……
正好这时,一个长相憨厚、浓眉大眼的弟子迎面走来,乐呵呵地问道:“你就是掌门师尊新收的小弟子吧?我叫宁休,是你的大师兄,师尊让我给你带路。”
游绎朝对方行礼,“宁师兄好。”
“哎呀哎呀,不必多礼,”宁休十分热情地将他扶起,“咱门下没那么多规矩,我先带你四处看看吧!”
晟月殿并不大,他上次来关禁闭,姜聿已经带他逛过一圈,除书房、静室以外,剩下的都是卧房,乃是祖师爷和他三位亲传所住,如今只池墨痕还住着,姜纪二人已经鲜少来了。
此番看下来,才发现卧房就那么几间,压根不够更多人住的,游绎便问道:“几位师兄不住此处么?”
“我们跟归来峰的弟子们住一块呢,不过吧,最开始我们也是住在这里的……”宁休讪讪道,“只是没住上十天半个月,就被赶走了。”
游绎:“这是为何?”
宁休挠了挠头,“多半是因为师尊嫌我们吵闹吧?还有就是我们几个差点把门口的玉凌花浇死了……他对这花宝贝的不得了,当时那叫一个生气,直接罚我们绕飞云观跑了一百圈!”
看来掌门不喜自己物品遭人触碰,游绎暗中将此记下。他又不禁想起此前关禁闭时,阿砚动了那上锁的匣子,虽说后面他们重新锁上了,但也不知被发现没有……
“我们几个也奇怪呢,师尊今日是哪根筋搭错了,怎的就叫你住进来了?”宁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而且你有所不知吧?他自从收了我们几个之后,再也没收过徒弟,我们还以为自己这是成了‘关门弟子’,偷着乐了好几回呢,没想到这门没关严实……”
这顿热切交谈下来,游绎便摸透对方嘻嘻哈哈的性格,与掌门可以说是大相径庭,也不知是何处得了他老人家青眼。他来到自己房间后,放好东西,将霜寒断搁在剑架上。
霜寒断今日尤其兴奋,它几度想飞出剑鞘,被游绎死死按下,一来怕吓着人,二来不想让别人起疑——祖师爷的佩剑再度认主,此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想来也是,回到晟月殿对它而言,与回家无异。眼见到了四下无人处,它便脱离剑鞘,在空中欢快地游走起来,这模样不像器物,倒像极活泼的动物,看来祖师爷把它当花鸟鱼虫养的?
游绎道:“你说你怎就认下我当主人了?我身无所长,亦非祖师爷故人,即便要认,你也该找他那几位亲传和好友才对?”
霜寒断定然是通些人性的,它以剑柄蹭了蹭他的衣角,下一刻便招呼不打一声地破窗而出,当即给游绎吓了一跳,连忙追出去将这位祖宗请回剑鞘里。
等到傍晚,游绎便与徐良之等人集合,前往徐府庆祝一番。
自上次一别,徐母对他这位救命恩人分外想念,远胜过自己不争气的儿子。上次没见着徐父,今日得见,才发现这夫妇俩真不愧是一张床睡不出两种人,一个赛一个的古道热肠,他实在招架不住,就譬如现在——
“上回府衙事急,未能见到救命恩人,实属惭愧,”徐父一把鼻涕一把泪,紧握着他双手道,“今日得见游公子,果真如内子所说那般,怀瑾握瑜,仪表堂堂!良之能有你这样一位朋友,真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游绎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一众同门,结果个个都在看笑话,最后还是宣小师妹替他解了围:“徐大人您看这话说的,您身居一官要职,万事自然要以百姓为先,再说徐大哥之所以有此金兰,也是得益于他自己的赤子之心呀。”
徐父听罢,深有所感,不禁叹了口气:“良之这小子,平日里好吃懒做,天赋也不怎么高,我们夫妇俩倒也不期盼他这条鲤鱼能越过龙门,就是盼他多学些本事……”
“鲤鱼”本人听这些话听得耳朵都快长茧了,眼看这顿饭要摇身变成批斗大会,他忙转移话题道:“所以爹啊,上回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把你拘在府衙里三天三夜才算完啊?”
说到案情,徐父总算流露出严肃的神色,“这就说来话长了,咱镇上一户有钱人家,中秋那日有人前去他们家中送拜帖,迟迟没等来人开门,去问过邻里街坊后才得知,他们家已经数日未有人出入过,那人心中疑惑,将此事上报官府,我们的人前去查看,这才发现这家竟被灭了满门,头颅全被砍了下来!哎哟那场面实在是……太残忍了不说这个了,这事发生得突然,情况危急,我们全力搜查多日,结果却……”
众人不约而同追问道:“结果怎么了?”
“这家人上上下下十几口人,原来全是在睡梦中被家中小厮给杀了的!”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接着道,“我们查出来的,是因为他们拖欠了那小厮工钱……那钱是小厮母亲的救命钱,就因为缺这么一笔,他母亲没捱到中秋便去世了,这小厮心中因此生恨,这才……他将这一家子人杀害之后,又自行了断离去,这案子也只好这么潦草结尾。”
“这家人姓什么?”
“姓孟,”徐父回答道,“我记得他们家小儿子好像也在飞云观修行?平白无故遭了这么场灭顶之灾,还得独自操持家人殡葬……你们认识那孩子么?”
徐父这番话一出口,众弟子纷纷色变。回想起论剑大会那时孟锐的异样,看来此事必有古怪,游绎便问徐父道:“大人能否带我前去案发现场一看?”
徐父沉吟片刻,“这……”
距离案发已经一月有余,孟府门前萧条不堪,朱漆大门前悬着两盏素白灯笼已经如风中残烛,半掉不掉地挂在檐角下,卷边的纸钱铺在石阶上无人清扫。
闹这一出凶案,虽被府衙极力压了下去,但人多嘴杂,难免在十里八乡传开。周围行人过路此地,都恨不得能和孟府隔开五百里的距离。
“照律法来说,是不能放无关者进来的,不过……”徐父揭了府衙封条后,推门入内,厚重的积尘扑面而来,“若真如游公子所说,孟府上下乃是遭了修士毒手,这案子的性质可就变了,‘律法’便管不到诸位头上。”
放眼望去,府上草木凋零,枯叶成堆,毫无生机可言。一群人咋咋呼呼进来,无意将屋顶的倦鸟惊起,扑棱着翅膀飞远了,留下几声短促的啼鸣,在空荡荡的院落内回荡着,渐渐弱下去,而后便听不见了,只剩风在破败的窗棂间穿行。
游绎从进门前就死抓着霜寒断不让它动弹,这会儿却是再也压不住了,出鞘直奔主厢房的方位,门上的封条被它三两下就斩断,当即破门而入,那架势堪称一往无前。
游绎一面给徐父道歉,一面紧跟着进去——厢房内除了打斗的痕迹,还有微不可察的灵力痕迹。从霜寒断那嫉恶如仇的反应来看,定然也有残留的混沌气息,慎阑十有八九来过这里。
怪不得慎阑会和孟锐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认识……孟家一夜之间满门惨死,或许并非府衙调查的那样,而是一桩被刻意伪造成“寻仇案”、另有所图的阴谋。
这件事也不好再牵扯旁人进来,于是当众人问起他看出来什么端倪,游绎只摇摇头,将剑重重地收回鞘中。
辗转的一夜过去,待到翌日清晨,按照拜师礼仪,要去给师父敬茶。
游绎做足心理准备,端着热腾腾的茶水,视死如归地敲响池墨痕的房门,片刻以后,那房门“不攻自破”,吱呀一声打开了,掌门正老神在在地打着坐,听见动静,睁开眼睛看向他。
与池墨痕对视时,对方头上白雾又变回祖师爷,游绎登时松口大气——之所以有昨日那场惊变,定是因为当时要收他为徒,绝非什么不知从何而起的情情爱爱!
他将拜师茶双手奉上,对方接过这茶盏后,没有着急喝,随手放到旁边,问道:“昨晚睡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