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洛又咂了声,因为蓝魔蝎水管一样温驯的身体又跪趴在了地上。
面朝下,毫无反抗之意。这样连运作锻炼劈下去的鞭击也没了意思。
主要总帅的惩戒给人一种部下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闲适感,这还不是犯了大错的情况下。打从心底里惊恐,深知任何筹码都牵制不了他,大多数人都会放弃在他面前不必要的矜持。
这样为所欲为的人以长辈为尊并非不可能,但也有它的奇异之处。
他时而会表现得不耐烦,让旁观者产生是否真心的疑虑,却拿他没什么办法。魔王不相信就没完全没用,在这点上王嘉洛出牌明确。
发生了什么都事无巨细跟魔王讲,并且不会说漏嘴。根据自己的意识解放的结果,推测这个洛洛与其同位体之间还存有合作嫌疑。
“你觉得我很挑剔吗?”
“怎么会?大人英明神武,能侍奉您是一种福气,我怎么会觉得您挑剔呢?”
“那你觉得我难以满足吗?”
可以看出蓝魔蝎是扯了个笑出来的:“属下的回答还是一样的,总帅就是这世间最完美的存在,谁会有这种想法?”
“我部下会对我说实话。当我问这些问题的时候,他们都点了头。”
“这个......因人而异嘛,反正您在我眼中的地位是独一无二的!”
“造成这份差异的是什么?”
黑洛问他。
是亲近程度吧,机兽比他了然得多——是更把他看成神还是人的一种体现。
“他们我不清楚,但时间愈长,肯定比我要懂得怎样回答更得您心。总帅可莫要被蒙蔽了,讨好您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我想要游戏也想要他们,他们期许利益也期许我,这并不冲突,蓝魔蝎。”
“……是!属下受教。黑大人和您的部下们,可真是相得益彰啊!”
异族内部关系纽带这么强的吗?知道蓝魔蝎在懊恼什么,战龙皇也不免瞳仁松动。
从那口中吐露的话语是未曾有过的迅速,其本人也收拢了双手,静放在扶手上静默下来。
当你见过他这样一面,非但不觉得掌握了弱点,反而有种奇妙的更加想要远离他,持续警惕观望的感受。
就像狮子避开视线走出领地,在各处延伸自己的势力,挥舞起了新型武器。他随心所欲,过程无人知晓,但试验很成功。
横向对比就又多了一项证据,平常他的话窥见不出真实,戴着半边假面立着自己的人设。
一开始,是暗示庄周梦蝶可以用‘关怀’来换取自身的出力,进一步把蓝魔蝎从指挥位上拉下来。遮掩自己实际上想做得事情,包装为了‘为最终目的服务’。
一个敢说一个敢信。王嘉洛从接手这段时间以来都没个正式进度,只在小事情上汇报,同魔王聊些人类世界的相处细节。
庄周梦蝶好像就需要这些,比现阶段的机兽世界更看重。他忙起来不会觉得时间长,在另一边做活时,这边的一切都在脑海中无限遥远虚化,所以他也不会细究。插入的傀儡军没崩溃就好。黑洛拿莫须有的绳套绑住了他。
世界处于前所未有的脆弱状态,以生活在异族的王嘉洛的手腕,想出爆炸式令其同位体头疼的计策分明小事一桩。
但敌对的两族却还活着。据战龙皇所知,蓝魔蝎在散布‘救世主不太适合领导兽族’的言论......适不适合的,排除掉‘那个洛洛还不百搭?’,‘蓝魔蝎果然哪哪都有撒网’的反应,放在眼下破灭的大陆上本身就不适合谈论。
因此,兽族并未挑挑练练,可惜部分车族着了道,口口相争。导致唯一剩下的那位机战王威信力下降,俩族不完全齐心。
战龙皇不由认为,‘王嘉洛’的真实目的其实是与明面上的相反,是扶持同位体撮合机兽俩族,以对抗短暂夺来的傀儡军团。
“多愁善感这个词,是不是与我不相称?”
“怎么会呢,只是形容不太贴罢了,总帅这妥妥是有大智慧、大情怀之人啊。重情重义的领袖,通常更能使部下死心塌地。”
“情感和信任是操控部下的一种手段。你也觉得我是在运营这个吗?”
心道他怎么把他想得给说出来了,蓝魔蝎微微一愣,连忙给出不同的回答:
“不不不,在属下看来,您是真情流露,想对谁好也不容底下人质疑。”
换句话说,他就算宠到外族去,也不会有人犯嘀咕的。
机兽转念意识到这人有多不合常理,无需智囊团为他出谋划策,一颗脑子,一切特长即可自由包办。于是便能够无视他人发言。除了变卖自族机密一类的会使自身统治合理性倒塌的案件,他屹立不倒,堪称绝望。
“是吗,你果然觉得先前那样不像我了。可是你有什么资格来定义我?”
黑洛眼见着对方吓得一激灵,仿佛有毛刺从背上拔起,额头下意识就砸在了地面上。
“属下绝无此意!”
真稀奇,他很平静的在表述疑问,可对方似乎认为他动了怒。
“人总是会变的。”
“没错,没错!黑大人说说正是至理名言!人并非一成不变,而您只会变得越来越强!放眼整个宇宙都无人可及……”
“是啊,没有力量果然不适合我。”
“大人天生神力。这力量能落到您手上,也是它的幸运。除了您,还有谁能让一份最简单的能量发挥得当,大放异彩呢?”
——我可不简单。有人嘟嘟囔囔的道,化作两缕黑气在手臂处,模仿鱼跃交错窜过。
“天生神力,谁说不是呢。”
蓝魔蝎偷偷瞟到他的脸色,提着的劲儿稍稍消去了些,但还是憋气憋得芯脏绞痛。
但是没有抱怨。
战龙皇依旧在摸索推敲,企图找出与真相最近的答案。虽也注意到蓝魔蝎变了样,以前奴味没这么重,但关注度仅限于此。
庄周梦蝶最后一次出现,交代了王嘉洛不少事,但解放战龙皇绝不包括在内。
这无疑是王嘉洛自发的动作。没法再拿老一套说辞作护盾了,这就是不必要的——在给敌人突破口。背离了他魔王军总帅的原则。
可要说他从头到尾就是对面的人,洛洛那边信,战龙皇也不会信。
如此一个玩弄人心的‘王’,除了他自己,还会为谁服务呢?
不存在选项。
小上司总是陪着顶头上司,光是坐都能坐一上午。后者不在的时候,他就耐着性子去与抵抗势力的各位交好,只为在关键时刻给予他们致命一击。而顶头上司也无比坚信,敌方没有什么王嘉洛能看得上眼的。
到底为什么这么自信?战龙皇承认这是一个更加高傲的洛洛,但这是对双方的。
‘你要留意,不要玩心太重。’
‘我本有意设立一个蓝魔蝎,也是为了提醒你,眼下重要的是还未结束的战事。’
魔王不可能不知道嘉洛有多抵触,但他似乎找到了合理理由,即——王嘉洛有多喜欢庄周梦蝶,就有多讨厌蓝魔蝎。
这就是不讲道理的,小孩子的私心罢了,如果他能一人成事,就只能包容。可事实证明,王嘉洛都没有过与他人争风吃醋的意思,蓝魔蝎在他眼中就是个小虾米,不上档次的。
战龙皇都自惭形愧,他这大胆的俩边跑,是如何做到让魔王如此信任他,同时其同位体那边还在冒着风险争取他的。
讨人喜欢的手段比蓝魔蝎的虚伪奉承高明。几乎每个效力过的上位者听了它的吹捧都会不屑一顾,得凭自己实际是开了智的来证明,换取地位,卧薪尝胆。而王嘉洛只需铺垫一番任性的提要求,甚至用不着声情并茂。
如无意外,庄周梦蝶的确不会对魔王军的小上司怎么样。他曾自言自语的说过,把什么东西寄托在了对方身上。疑似是把身边的王嘉洛当成了某个人,某个令他遗憾的丶当初未能选择同他一起掌握机兽世界的‘家族至亲’。
“对了。”
在王嘉洛突然表示很热,蓝魔蝎自发性站边上给他扇风后,他开口。
“你们猛兽族的领袖需要重情重义吗?”
“兽族并不是一个统一大部落,总帅,有些地方......比方说狂野之城就采取那种模式,这取决于统帅者本身的性情。”
“反正不可能一味的排斥就对了,是吧?没道理讨厌一个好领导。果然不论在哪里,身处高位,有情有意都是加分项。”
蓝魔蝎笑弯了眼睛同意。
在实力超众的基础上,对良将宽容,就是惊喜点了。部下都会为这样的领袖自豪吧,种族的向心力只会是三个部落中的最强。
如果洛洛年纪再小一点,他会觉得雷霆殿那样的才更酷。
由于一直应付的都是世界局势变动,突然来个谁谁谁倒了需要抢救什么的,会觉得很脱线,不在状态。哼?就几个小兵挂了?影响得了什么,没他还不会处理了似得。然而他们当时只是想让他到场给个心理支持而已。
“我喜欢王座。”
“!”
已经是第不知多少次暗叹他可真是直接了,蓝魔蝎即刻迎合。
“那是应该的,黑大人您生下来就是领袖,王座那是为您量身打造的。您坐在上面,那叫一个威风凛凛!”
“我躺在上面,别人也会觉得威风凛凛吗?”
“那也毫无疑问!以黑大人您的气势和威严,岂是区区一个座位能够承载的?您无论坐着还是躺着,都令人赞叹不已!”
“那我以后就躺了。”
“嘿,嘿嘿……”
“怪不得,别人说忠言逆耳利于行,你这是完全相反的呀。”
漆黑睫毛的遮掩下,鸢色的虹膜若隐若现。蓝魔蝎僵在了那儿,手中的铁扇抖了抖。
拍马屁拍马蹄子上啦?!
挨一顿傀儡们的拳打脚踢都算祖上积德,蓝魔蝎脸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机油代替冷汗还簌簌挂在脑门上,躬身道:
“黑大人,我这是真情实感描绘您,要是没看出您深意,也千万别怪罪啊……!”
声音颤出了一个新高度。
“我对你的一惊一乍感到厌烦。”
“对不起,黑大人息怒,是属下的错,属下以后一定注意!求求您大发慈悲……”
“到此为止。”
将要出口的尾音立刻打散在发生器里。看他不敢再有任一动作,吓得浑身僵硬眼珠子急速缩小又不住觑着他的样子,生怕被罚了。洛洛当即幻视了焚渊那傻哔。
焚渊二号,啧啧啧。
不过他通常是要先和猎物玩玩,然后再去捕杀。
是啊,换做从前——正因为他那么强,强得食指不沾春水,哪里知道这个很痛?有‘可以折磨对方’的概念罢了。车族的人人平等梦幻又可笑,这边贯彻是现实的制度。
底下强者换了一批又一批,他们做了一辈子的准备,去挑战更强以谋取地位。当然,大多弱者的想象力也弱,想象不了上位者究竟有多强。
谁有实力打上来谁就在那个位置,没有人去干涉这项准则,毕竟出去了也是一样。几轮交替下来,唯有固定的几名副官扎根干部之位。
确实,等级制度很容易被打破,能一直在统治阶级上的,风影圣,全都价值不菲。所以他们对自己而言也非常珍贵。
那段灰暗时光他完全沉浸在金字塔上,融入了以自己为尊的机兽社会里。他看着他们俯首称臣。认定弱者吃亏是理所应当,除非有强者的庇护。
会遵从这套制度的,并没有理解过被称作光明的那方世界。
一旦洛洛改变,他们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