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画,倒不如说是刻。因为他指尖略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极深的血痕,而后又发出浅淡的金光,像是镶嵌一道鎏金。
师执玉眉心微蹙:“他刻的是什么?”
褚栖迟道:“暂时看不出来,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以自身精血为引,是某种禁术无疑。
方寸天地的时间过得很快,由于记忆不连贯,几乎是跳跃式前进。白日薛共影在小院打坐修炼,长庚则变着花样给他做美食。
到后来,长庚不再试探饭菜里有没有药毒。只是每晚雷打不动地在薛共影床头摆放香炉。
他对迷仙烟把握得极好,恰好是薛共影感知不到后颈刺痛,又能在第二日正常醒来的分量。
又是一夜,长庚照常在薛共影后颈刻下一道金痕。与往日不同,这一回,他珍而重之地摩挲着薛共影熟睡的脸,眼底是翻涌的执念。
“师尊,你果然还是熟睡时最好看。”
门外,师执玉道:“如何?看得出来是什么吗?”
褚栖迟用木棍在沙地上画出薛长庚后颈的咒文。
他道:“看结构已经趋近完整,只差几笔,甚至只差一笔。”
师执玉神色愈发难看了:“看走势结构确实不曾见过,但——”
他也拾来一根木棍,照着褚栖迟写的翻转了一面。停笔之时,褚栖迟也认出那是什么。
反写后的咒文,恰好是炉鼎烙印。
炉鼎与人双修后便会在身上留下烙印,可也有一种传说,使用特定术式在人身上刻下相同烙印能将其制成炉鼎。
具体如何操作,至今无人可知,因为从未有人成功过。更无人知晓,翻转反写的烙印有什么效果。
褚栖迟点明:“他想将青霄仙尊炼成反向炉鼎。”
按长庚的心思,把薛共影炼成炉鼎并不意外,炼成反向炉鼎就很奇怪了。
师执玉摸了摸后颈,忽然明白之前薛共影为什么突然检查他身上是否有烙印。
昼夜在瞬间更替,秋风吹散沙砾,拭去二人留下的痕迹。
这一次,隐居深山的篱笆小院不再似先前那般冷清了。
院内院外横七竖八躺着新鲜的尸体,这些尸体身上皆着玄黑的剑宗弟子服,到处都是残肢断臂,死状及其凄惨。
长庚似笑非笑:“宗主不是掌握了炼傀之术么?怎么,炼不出来?你不是最喜欢用别人的东西么?”
清微仙尊一剑斩下攻来的傀,喝道:“一派胡言!”
长庚将半边胳膊的皮肉生生撕了下来,鲜红的血大片洒在地上,又滋生新的傀供他驱策。他像是感知不到痛觉,眼里迸发出激烈的杀意,笑声回荡在山谷间,阴冷得让在场众人都背后一凉。
那些没有五官的傀身如鬼魅,在深林里交错穿梭,所过之处无一幸免。
清微仙尊轰出一掌灵力击碎几只傀,目光直勾勾盯着紧闭的房门,脸色瞬间惨白!
“畜生!你对青霄做了什么?他可是你师父!”
迷仙烟的味道从窗缝钻出来,清微仙尊自然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胸口浮上一股浓烈的愤懑。
他是想让青霄与薛长庚周旋,打探炼傀之术,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薛长庚胆敢作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
“宗主既已察觉,又何必问我?”长庚站在房顶睥睨众人,哈哈笑道:“若我说只是想让师尊睡得安稳些,你信么?”
清微仙尊神色一凝,法剑出鞘!
两人在院中交手,剑光交错,身影翻飞,连带着清晨的薄雾都被劈散开来。他们互相之间牵制得太紧,招招毙命,但凡分心一点便必输无疑。
化神期对上薛长庚本该是碾压性的战斗,可那些傀没有痛觉,不知生死,飞蛾扑火般涌上来扰乱战局、残杀一并前来的弟子。死了一只,又从地里爬出来两只。清微仙尊一面应对薛长庚,一面还要保护前来帮战的弟子们,百余招后,仍旧没有分出胜负。
就在此时,身后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薛共影脸色苍白,四肢绵软到勉强扶着门框才能迈出一步。迷仙烟的效果还未褪去,他根本不该在这时候醒来!
长庚听见声响,猛然回头。
只是片刻的分神,清微仙尊法剑已到。
剑尖从长庚前胸透出,他身子一僵,低头看着胸前那截鲜红的剑锋。脑子里嗡的一声,心脏剖开的疼痛让他眼前变成一片昏暗。
清微仙尊抽出剑,血溅落一地。长庚艰难抬头看向薛共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站不稳,脸直朝地面砸去。
落地的瞬间,薛共影用尽全力接住了他。
主人重创,那些游离的傀全都停下了动作。寂言剑当啷一声坠地,尚是未出鞘的状态。
“青霄……你醒了?”清微仙尊怔了须臾,很快调整语气,“薛长庚对你心生邪念,师兄实在无法放任他继续加害你,不得不将他诛杀。至于炼傀之术,虽然他还未全盘托出,但他死了,这世上也没有第二人知晓。”
向来古井无波的薛共影,此时也流露出旁人未曾见过的情绪。
长庚嘴里咳出血来,顺着嘴角往脸上各处淌,很快便把整张脸都糊住了。血从喉间不住地往外涌,长庚浑身抖得厉害,艰难喘气道:“师……”
薛共影也在抖:“……你别说话了。”
长庚难得真心实意地笑了笑:“至少……不是被师尊毒死。这样,我还没那么恨你。”
薛共影声音发颤:“我,不会用毒。”
“师尊独闯月沉渊救我的那日,我以为你是真心想让我活着。”长庚声音越来越小,“我没想到……师尊能放弃仙尊的身份,放弃天下第一剑的威名,陪我窝藏在这寒酸的地方。”
薛共影颤抖的手覆上他心口,像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止血。他猛地抬头,眼底泛红吼道:“宗主……不,师兄,你带了这么多人,总有医修……他在哪?让他出来!出来啊!!”
清微仙尊沉声道:“青霄,你难得喊我一声师兄,便是为了救这孽障?”
薛共影终于不再是呆板的模样,他发狂似的朝长庚心口注入灵力,“医修呢?!别的也行……随便谁都行!!”
“别再浪费灵力了!你本就修为有损,这样无疑是杯水车薪!”
清微仙尊的声音在长庚听来并不清晰,不仅是他,薛共影发疯般的怒吼在他耳畔也逐渐微弱。
“师尊,事到如今……你又何必装出这副模样?”
长庚生平第一次对薛共影露出厌恶的眼神。染血的手攥住玄黑的衣袍,顺着前襟一步步向上。他冷笑一声,使出所有力气将他扯下,带着满腔恨意亲了上去。
所有人都没料到会是这么个情况,一时之间全愣在原地,也顾不上阻止。
汹涌的灵力骤然爆发,顺着亵渎的吻渡进薛共影体内。二人周身缠绕的灵力如狂风般向外席卷,吹得院外树林沙沙作响。众人纷纷抬手抵在头脸前,连眼都睁不开。
薛共影后颈的烙印发出明艳红光,分开时,长庚得逞地笑了,回光返照般咬牙道:“就算死,我也要师尊记住这一天,记住吻你的是剑宗最嗤之以鼻的罪人!我就是要恶心你,让你闭眼修炼时脑子里想到的都是这恶心的时刻。”
谁也没料到他会自爆肉身、灵根、神识,把一切都换作灵力渡给薛共影!
灵根尽毁,秽缚禁咒失去力量来源,浅墨入水般化开。
失去灵力的肉身很快变得枯瘦,长庚身形从小就单薄,如今更是像纸一样轻飘飘的。
他侧首看向横躺在地上的寂言剑,指尖微动,一缕魔气缠绕剑鞘牢牢锁死,而后合上双眼仰头倒了下去。
千鸟城一役后,他本想尝试修魔,没想到才学一道术法便被迫中止了。
天地山林化作一缕金色神识浮在空中,而后慢慢破散成点点星光,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