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微仙尊直起身,颇为满意。
“当然。”他将一小瓶葫芦放在桌案,“你若准备好了,可先在他体内种下药毒,如此,我们一击毙命的胜算会更大些。”
薛共影盯着那只药瓶,皱了皱眉。
“剑修怎可……用这种手段?”
清微仙尊被他看得视线偏移半寸,旋即又和蔼笑道:“根除仙门祸害,自然是‘根除’为先,手段如何没有人会多问。你若不愿,那便罢了。只是……”
他双目渡上一层灵光,自上而下打量薛共影,“你与无咎仙尊鏖战一场,修为有损,此处又非洞天福地,早些回到剑宗也宜于修炼。否则还不知多久才能恢复到当初。”
清微仙尊似是望见了曾经论剑台上意气风发的薛共影,语气满是赞赏:“以往每年论剑大比你都稳坐第一,仙门剑修,你论第二,无人敢居第一,何等风光?”
曾经到过云巅,忽然坠至山腰,修为骤然砍半,谁都难以接受。
闻言,薛共影果真将那瓶药毒收下。
“我,尽量找机会。”
清微仙尊拍了拍他的肩,颔首道:“不必太勉强,实在不行还有师兄。大不了多带些人,多费些功夫。”
他起身点了几名弟子:“你们在四处驻守,切记隐匿行踪,万不可让那逆徒察觉。”
褚栖迟和师执玉都在被点的序列,当即和其他人一同躬身作揖:“弟子领命。”
待清微仙尊离去,弟子们分方位在远处蹲守。师执玉半蹲在灌木丛里,望着篱笆小院的方向道:“窗台外有一张传音符。”
褚栖迟正枕着手半躺,道:“师尊也发现了?”
师执玉点头:“恐怕这番谈话全被薛长庚听了去。”
他又叹息一声,道:“青霄如何也想不到会被自己徒弟用传音符监听吧。”
前不久才用传音符偷听的褚栖迟:“……”
褚栖迟吐了嘴里衔的草根,坐起身来,“说不定是想时刻关注青霄仙尊的安危呢?毕竟他灵力大不如前……说到这,劫狱之前他的剑意就有所减弱,并非清微仙尊所说的那般。”
师执玉道:“嗯,他修为骤降确有古怪。没受伤,没心魔,也没破戒,不该会如此损伤修为。”
待天色完全暗下来,马蹄声才逐渐在深林响起,由远及近。
薛长庚拎着两条大鱼跳下马,神色一派阴郁烦躁。
那些话果然都被他听了去。
他眼神一凛,往灌木丛深处扫视一眼。众弟子都将心提到嗓子眼,生怕被他发现。
低估了,他太敏锐了!
褚栖迟眯了眯眼,很明显薛长庚已经摸清了他们的方位,但他没有出手,而是转身去厨房煲汤。
鱼汤上桌,长庚一如往常给薛共影盛了一碗,笑容如沐春风:“师尊,尝尝看。”
薛共影喝了一口,没说话,紧接着,又是一大口。
长庚满意地笑了:“看来弟子这小半年时间没白费功夫,总算摸清了师尊的口味。”
他看向案上的酒壶,眼神晦暗:“离开弟子,师尊恐怕再也喝不到这味道了。”
薛共影不解:“为何要离开?”
长庚与他对视,咧嘴笑道:“世事难料啊,师尊。有时共甘共苦、历经生死的两人都能反目成仇,你说呢?”
这番话若让外人来听,早就察觉不对。可薛共影是直脑筋,不直说的话,根本领会不到下一层意思。
薛共影真的思考了一下,道:“为师不知。”
长庚收敛了笑意,目光停留在酒壶上,攥紧的手微微发颤。
忽然间,他拿起酒壶往自己碗里倒了半碗,端起来轻嗅:“师尊又买酒了?”
薛共影:“嗯。”
酒碗已经抵在嘴边,长庚一动不动盯着薛共影,像是在期待什么。
期待师尊会将他拦下,期待师尊会告诉他这壶酒有毒。
可薛共影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又舀了一碗汤。
长庚冷笑一声,仰头,一口闷下!
他紧闭双目,额上冷汗涔涔,等待从五脏六腑传来的剧痛。
可直到手帕贴上他鬓边,都没有任何异样。长庚猛然睁开眼,薛共影正为他擦拭脸上的细汗。
“天气太热了?”薛共影发问。
长庚:“……”
也对,他还未将炼傀之术全盘托出,师尊不会在此时对他下手。
长庚取来纸笔,洋洋洒洒写下一堆歪七扭八的符文,还配了拆分图,卷成一捆递给薛共影。
薛共影:“这是?”
长庚道:“剩下的炼傀方法。师尊不是想知道我如何炼成的么?”
闻言,薛共影又埋下头吃饭:“哦。那个,不急。”
长庚:“……”
不仅他看不懂薛共影的操作,外边偷看的褚栖迟也看不明白了。
一顿饭吃得战战兢兢,长庚每次夹菜都仔细观察薛共影的眼神,简直就和埋雷一般,不慎踩中便会毙命当场。然而,等他尝遍了所有吃食,依旧安然无恙。
月色清浅,鸟鸣渐寂。
薛共影解开束发的玄色发带,墨黑长发倾泻而下,冲淡了他眉目间的威仪,显得更为柔和。
“为师,先去沐浴了。”
他关上门,不疾不徐去往林内一潭温泉,和平日并无二致。
长庚眼眸微动,原本熄灭的希望又在眼里重燃。
可很快,他发现薛共影带走了他刚才写的炼傀之术。
只一瞬间,那双漆黑的眼睛又暗淡下去。他死死盯着桌上的残羹剩饭,不知在想什么,许久过后,冷笑一声。
他在薛共影的房间内放置了一盏香炉。
香炉并无异样,是寻常市井里常见的款式,但那燃着的线香却令师执玉极为熟悉。
师执玉道:“是迷仙烟。”
上一次他吸入得不多,又是清醒状态,也只能勉强维持神智。可长庚偏偏在薛共影熟睡时点燃迷仙烟,如此,薛共影定然什么都察觉不到。
长庚看着燃过半截的线香,唇角微勾,偏身朝榻上走去。
方正的竹窗里看不见他的身影,两人又靠近了些。
透过门缝,先是看见长庚单薄的背影跪在榻上,他原本高束的马尾此刻微微倾斜,略显凌乱。而他身下,薛共影睡得极沉。
上一次尹柯用迷仙烟干了什么,褚栖迟和师执玉都还记忆犹新。
长庚伸手放在薛共影后颈轻轻摩挲,随后将他翻了个面趴在榻上。他拨开他缭绕的黑发,咬破指尖,在他后颈画下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