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执玉被突如其来的拥抱弄的得有些愕然，他耳尖微红，手抬起来犹豫半晌，还是放在褚栖迟背上顺了顺。

“没事了。”他轻声道，“你听，是活的。”

褚栖迟闷闷地嗯了一声。

捕捉到他紧箍的手微微松了些，师执玉总算有机会喘口气。他深吸一口气，却吸入满腔褚栖迟身上的味道。

像是在桃林小憩半日，又扑进草丛打几个滚儿，最后回到云中谷泡了个茶汤。

很好闻，也很特别。

特别到，他路过某处留下一缕清香，师执玉在他之后踏足那条路，便知是他来过。

不远处的房瓦正在一点点随风消散，褚栖迟眼前一黑，神识被缓缓抽离。再睁眼时，他腰间佩刀，一身轻甲，胸前还印着某个家族的家纹。

这次的神识落在了世家亲卫的身上。

褚栖迟打量环境，他所处之地正是青霄山居门前。两列亲卫整齐肃立，数量不少，应当是有某个大世家的家主前来拜访。

世家与名门修士订立盟誓是近百年来极为流行的事情，举全族之能出财出力，让一宗仙尊坐镇家族的事例可谓屡见不鲜。

上一世他闹出一番动静后，也有胆大的名门世家向他抛来了橄榄枝，企图搭上他这条线，以巩固家族声望和势力。不过他对这种你来我往的结盟不感兴趣，毕竟一方一旦失去了利用价值，另一方定会毫不留情将之抛弃。

身侧挤进一道人影，褚栖迟偏头，那少年也着一身亲卫软甲，朝他眨了眨眼。

师执玉顶着一张陌生的脸开口：“这纹饰……应当是东方家的家纹。”

“当时青霄的剑法和修为是剑宗最强，前来拜访他的人数不胜数，尤其是扎根交州的东方和百里两家。”

说话间，东方家主掀帘从山居出来，身后跟着几名修为不凡的心腹。那家主年约四十，眉峰斜长，不怒自威，此刻正面色凝重。

“青霄仙尊拒绝得如此干脆，想必是已经答应了百里家。”

身侧心腹道：“那……家主，咱们下一步怎么做？”

东方家主抿唇不语，似在犹豫。

“我们绝不能输给百里家，否则资源一旦倾斜，只会一昧地被他们压制，再难翻身。百年前，我们从他们的控制缝隙中一点点挣脱，几代人的心血才换来今日与之抗衡的局面，万万不能重蹈覆辙。”

他脸色阴狠：“东方家得不到的，也别让百里家得到。”

心腹迟疑道：“可是……青霄仙尊法力鼎盛，我们虽与几名长老结盟，却也难找机会下手。”

家主睨他一眼：“异想天开，你难道还想杀了他不成？笑话！”

心腹当即伏地：“是属下妄言！家主息怒。”

“修道之人，尤其剑修，最怕的是什么？”

心腹小声回应：“……心魔？”

“世间心魔，无非情爱与杀戮。他既修的是无情道，便让他走火入魔，坠入杀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家主之言，无一例外传入了墙檐偷听的长庚耳里。褚栖迟甚至没发现他什么时候躲在那的。

师执玉道：“其实青霄独来独往惯了，并无结盟的想法，百里家当时也被回绝了。”

如此想来，百里家说不定也对薛共影起了杀心。不过，世家终究与仙门相差甚远，以薛共影当时的实力，若是能被这些人诱导走火入魔，那他也坐不成剑宗第一的位置。

褚栖迟端详着长庚那一脸阴沉的模样，道：“薛长庚屠戮那两大家族，恐怕就是因为偷听到了这番谈话吧。”

这时，小道迎面走来一位剑宗少年：“师兄？原来你在这啊！长老催促大家去仙台论剑，就差你了。”

长庚脸上的阴郁一挥即散，马上换了幅亲和面孔：“我近日身体抱恙，就不去了。劳烦师弟代我向长老说明。”

少年恍然大悟：“哦——怪不得最近不见师兄练剑了。那师兄好好休息！”

他灵力尽失，根本驱策不了本命剑，一旦登上论剑台便会彻底暴露，而秽缚禁咒于剑宗众人而言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更不能让任何知晓。

秽缚咒文之所以被仙盟归为禁术封存，原因之一便是它只有一种解法。

这种解法甚至只在一人身上成功过。

褚栖迟不禁看向师执玉。

唯一的解法，便是渡劫。

雷劫能化去秽缚的所有能力，可雷劫又岂是说来就来的？

师执玉能活下来，当真是天时地利人和。

“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

身后，一道穿云空朗之声传来。

二人回头，原先碧绿的青霄山居已然变换成广阔的仙台，百级阶梯上坐着一排服饰各异的仙尊长老，目光直直往着场上跪地的少年。

长庚浑身被缚灵索捆住，脸颊眼角都有细长的血痕，看得出刚经历一番苦战。

“此子断不可留，即刻押入月沉渊！他旁边那东西也一并封存于幽篁山，诸位可有异议？”高台上，玄通落座一方，肃然发问。

“百里和东方两家死状之凄惨，诸位有目共睹。依我看，不如就地根除了这混世魔王！”

台上台下千百号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早听闻这厮是青霄仙尊从一偏僻渔村捡来的，要我说，贱骨与仙骨从出生起就是云泥之别。”

“哼。不止。之前论剑大比他不是夺魁了么？事后好多人对此不满，说他使了阴招，故意钻空子，还死不承认！”

“是吗？他当时可是碾压性地获胜了……怪不得呢，若非用了像那东西一样的禁术，怎么可能把那些比他早修炼几十年的师兄们都压下一头！”

褚栖迟看向薛长庚旁边站着的“东西”。

没人比他更熟悉这东西。

那是一个人形的傀。和他前世造的禁傀有异曲同工之处，都是用自身精血调动操控。不过，这一只傀和他的禁傀相比就显得粗糙呆板许多，像是禁傀雏形，还需要主人花费心神控制它的一举一动。

玄通口中的幽篁山，便是问天宗的镇守地之一，由众仙门设下阵法，隔绝外界，里面存放着迄今为止发现的所有禁术秘法，唯有被选定轮值镇守的仙尊能进入。而月沉渊，便是幽篁山深处的一座牢狱，凡是被关押在此的，无一不是作恶多端的祸世魔头。整座牢如一座埋在地下的塔，据说有近百层，层数越低，关押的魔头妖物就越危险。

“事情还未调查清楚，还是先关入月沉渊吧。”台上，静虚一袭素衣，背挂斗笠，语气平淡同众人道。

另一边长老胡子都气炸了：“还调查什么？他用禁术残害两大世家上千条人命！静虚长老难不成还想为他开脱？不会要说他有苦衷、不得不下如此重手这种鬼话吧？”

一名长生药谷的女子嘲道：“静虚长老当初也是这般说自己呢，果然，相似的人之间总会惺惺相惜。”

褚栖迟道：“她这话什么意思？”

师执玉道：“静虚当初是被长生药谷逐出师门才来到太华仙宗的，具体缘由，她不提，我也不曾过问。不过总归有些过节。”

这倒是出乎意料。静虚人淡如菊，不像是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更遑论被逐出宗门。

静虚淡声道：“青霄仙尊高风亮节，门下规矩森严，弟子外出历练遇弱不欺，遇强不退。他亲自教导养大的徒弟做出如此行径总有缘故。我并非要为他求情，人命关天，他当然要为此付出代价，可若背后确有隐情，诸位却草草将人斩杀，实在不妥。”

几人还要再争，正中坐着的问天宗青年指节敲了敲扶手。

原本喧闹的仙台瞬间鸦雀无声。

青年道：“便先将他关入月沉渊吧。青霄，你意下如何？”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一直沉默的薛共影身上。

谁知晓自己养大的孩子成了灭门的凶手，心里总会波荡起伏，要么愤恨至极，要么不可置信，总之不会像他这般……置身事外。

他就那么坐着，任台上吵翻了天，眉眼都不曾动过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