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执玉吐出一滩血,驼着背,周身没有任何灵力护体,随后,薛共影察觉到那阵来自他身上的异香。
炉鼎的气味。
这气味不止吸引旁人,对于汲取寿元和灵力的秽缚禁咒来说简直是饕餮盛宴。刹那间,满城的咒文犹如一阵狂烈的黑风朝他呼啸而来。
薛共影挡在他身前奋力斩击,本就自顾不暇,如今还要护着个濒死的人,更是吃力。
骇人的景象就在眼前,尽管褚栖迟知晓这只是回忆虚影,仍然握紧了拳头。他身后的破庙里,俨然摆着八盏明亮的灯。那团魂火似乎比之前看到的更大了,像是某人的心脏在微弱跳动。
长庚和众弟子一同结剑阵,升起一道障壁将几人护在里面。
可是,洪流般的咒文实在太多了!
恍如泄洪一般冲击在长庚升起的屏障上,爆发出一声高过一声的尖啸怒吼。
“咔啦——”
障壁破碎,无数咒文肆虐着钻入师执玉体内,人们甚至根本无法看清他墨绿的长袍,只能看到一团黑色巨物将他牢牢锁死、吞噬,透不出一点缝隙。
“他本就奄奄一息……这……得尸骨无存了吧?”
少年们话都说不清楚了,结印的手都在剧烈颤抖着。
薛共影提剑冲进去,却被长庚从背后猛然抱住:“师尊!别过去!”
正是这一抱,褚栖迟清晰看见他手臂上露出一小截秽缚咒文。
“我不过去。”薛共影握紧善渊,抬头望向城门上覆面的施咒人,“我杀了他!”
善渊剑灵光爆发出刺目如白昼的光芒,薛共影正要飞身而上。
忽然间,天空破开一片金云,金色浓雾从天上倾泻而下,瞬息间覆满整座城池,连同那些锁缚的咒文一起将师执玉裹在其中。紧接着,一道惊白雷劫劈落,直指城门上的黑衣人,另一道却朝师执玉的方向轰然砸下。
“那是……化神劫和天谴同时降临了?”
众人眼底倒映出刺目的金光,不敢置信看着眼前一幕。
薛共影锁紧眉头,这时候降下化神雷劫,于虚弱的师执玉而言根本是在索命!
雷劫一道接一道,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永不停歇,生生要将人劈得魂飞魄散。黑衣人遭受重创,黑红大阵轰然崩溃瓦解。
尽管知道这只是方寸天地的虚影,但褚栖迟还是没克制住朝师执玉奔去。
下一瞬,强悍汹涌的灵力如飓风向外涌开,将周围的人齐齐掀翻数丈。褚栖迟也被这道爆发的灵力推退数步,他抬手抵挡罡风撑在原地。
须臾过后,疾风停了。
一行人纷纷爬起来,揉了揉眼,看向被雷劫劈的焦黑的地面。
金雾之中,那道墨绿身影阖眸静立。不仅长袍,师执玉唇边、指尖、甚至连黑发都沾上了鲜血,黏糊糊得团成几片。
随后,他睁开了眼。
薛共影显然也被这根本不可能的情景震住了,愣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
“师尊,你没事吧?”身侧,弟子们围了上来。
薛共影摇了摇头,看向长庚:“……受伤了吗?”
长庚将手背在身后,道:“还好,只是小伤。”
那截秽缚很短很弱小,对于修为到达一定境界的修士来说不足以致命,却会因其永无止境的蚕食汲取而丧失灵力。
远处房檐上,化成剑宗弟子模样的师执玉疾步赶来,落在褚栖迟身旁。
“可惜了,本想借方寸天地看看能不能瞧见施咒人的真面目。”
师执玉掸了掸衣服上的灰泥,抬头,却见褚栖迟眼眶发红地望着他。
“怎么了?”
他茫然片刻,转头望见自己的虚影正笼罩在灵力金雾之中。
耀眼夺目的灵力环绕在虚影周边,并生在手上发出低沉嗡鸣,与周遭犹如地狱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师执玉怔了怔。
当时他只觉得浑身疼得意识不清,连面前站得是人是鬼都分辨不了。被秽缚禁咒穿心而过的感觉犹如万虫噬骨,甚至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如肉泥一般化开,那样的痛苦恐怕一辈子都无法忘记。
但是,彼时他刚重燃本命魂火。
近乎绝望的痛苦中,只有一个信念在心里重复着:
我必须活着。
好不容易才见到一丝复生的希望,绝不能在这时候倒下。
思忖间,师执玉被人一把按进怀里。
褚栖迟一手扣着他后脑,另一只死死环着他的腰,力道大得像要把人揉进骨血里。师执玉被勒得有些喘不上气,两人胸膛紧紧相贴,能清晰感觉到对方身上传来的热意。
褚栖迟脸埋在他肩上,静静听着他的心跳。
只有这样才能令他安心一些。
他忽然很后悔,前世为什么没有多问问师执玉的过去,为什么没有尽可能多一点的陪在他身边,或许那样他就能更早知晓师执玉在供养本命魂火。
虽然他很不情愿,但他也不想让师执玉独自承担。他想让他少受点伤。
尽管师执玉说自己已经放下,不再有让那人复生的念头,可褚栖迟还是恨得咬牙切齿。
为什么一个死人还能一直拖着师尊不放?
为什么师尊耗费心力、承受着常人根本无法忍受的痛苦,却还是执意复活那人。
尽管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想到这,褚栖迟的手又收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