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衍钲身旁,握着毛笔偷懒,描红描得死慢。
衍钲看着他的字,“怎么练了十几天的字,一点进步都没有。”
还是一如既往的难看。
商怀玺对衍钲的评价毫不在意:“字本来就是要慢慢练的。”
“你这未免也太慢了。”
“哦——那你就当做是我没有天分好了。”
衍钲不明白,练字还要什么天分。
不过丑成这样,的确还是需要一点“天分”的。
衍钲已经习惯了,只要商怀玺去念书,回来后保证是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
读书即是明理。
商怀玺显然还不够“明理”。
等他批完折子,和商怀玺一起回到寝殿时,才意识到这人还没别扭完。
商怀玺捉住里衣的系带,重新系了回去,然后一板一眼地说:“不做,我明日还要早起上学!”
“早起?你什么时候早起过?”
商怀玺滚到床的最里侧:“反正就是不做,我明日会早起好—好—读—书,顺你的意,行了吧。”
衍钲上了床榻,将商怀玺困在方寸间,“只是要你读书而已,就这样生气?”
商怀玺仰着头,半睁着眼和衍钲对视,“你别污蔑我,我哪生气了?不是已经照着你的意思做了吗?你怎么还不满意?”
“对,我就是不满意,”衍钲轻轻托起商怀玺的后腰,“你怎么就不能让我满意点呢……”
商怀玺人傻了,他都已经这样努力了,衍钲竟然还不满意?
他提前给衍钲上眼药,“我就是书读得一般,顶多识点字,你如果想让我考取功名,那趁早还是放弃吧,我读一辈子也考不上。”
衍钲笑了笑:“我知道,不指望你做官,学点道理总可以。”
“什么道理?”商怀玺问。
衍钲没说话,俯身吻了上去。
…………
…………
几日后,岁贡陆续送达上京。
衍钲挑了些温顺的玩宠,让人送去昭华殿,其余猛兽则归入驯兽所。
商怀玺得到了四只五色鹦鹉和一对波斯猫。
四只鹦鹉各栖息在两只金漆雕笼里,通体五彩斑斓,鸣叫声清越动听,仿若神鸟。
波斯猫毛若流苏,雪白无杂,双目皆是碧色,被两个宫人抱在怀里。
商怀玺起身一手抱一个,白猫的腹毛蓬松无比,如新絮般柔软,令他爱不释手。
本来就无心读书,这下更要走神走到天边了。
宫女太监哪里见过这样的稀罕玩宠,仗着商怀玺性子好,一股脑全拥上来,将人和猫围坐一团。
宋景一见这场面,满脑子都是成何体统!
但那猫儿着实罕见,并非像丝绸、香料那样定期贡赋,上一次进贡已是十几年前。
他从书案前起身,够着脖子张望,到底没过去瞅一眼。
“好了好了,都散开。”商怀玺道。
他知道从藩属国到上京距离遥远,如此辗转,两只猫想必早已疲惫不堪。
他抱着猫来到寝殿,让人拿来两只窝具,内铺锦褥绣垫。
这两只猫温顺异常,被商怀玺抱着也不挣扎乱动,他把猫放进去,心里盘算着要喂些什么东西吃才好。
此时的猫想必脾胃虚弱,商怀玺便吩咐先喂几日清淡流食。
他蹲在猫窝前,一手摸一只,心脏都快软成一摊水。
秋月陪他一同蹲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波斯猫那身绸缎似的长毛。
“真稀奇,它竟然长了这么长的一身毛,冬天可不怕冷了。”
本土的猫多为短毛,像这样毛发柔顺的极其罕见。
商怀玺嗯了声,叫那两只猫是小可爱。
精心养了几日后,两只猫愈发大胆了起来,不仅敢在殿中四处行走,还敢跳到商怀玺的床榻上。
商怀玺不以为意,直到没两日就被上朝回来的衍钲发现了。
帷幔一撩,衍钲就见两只白团子窝在商怀玺的颈窝里。
两只猫齐刷刷地朝衍钲看去,碧绿色的眸子发出闪光。
衍钲向来不喜这些长有毛发的玩宠,商怀玺养在寝殿已是他的底线,现下竟上榻了?
衍钲道:“将那两只抱走。”
“是,陛下。”
颈窝里的毛茸茸一走,商怀玺就揉着眼睛坐起了身。
他问坐在床边的衍钲:“我的猫呢?”
衍钲冷冰冰地说:“就这一次,以后那两个畜生不能再上床。”
“哎你怎么说话呢,”商怀玺不乐意了,“人家没名字吗?明明一只叫团团,一只叫圆圆。”
“有什么分别,两只畜生罢了,”衍钲坐起身,吩咐宫人将被褥锦被全换成新的。
商怀玺打着哈欠说:“不是昨日才换的吗?”
衍钲忽地倾身,捉住商怀玺的下巴,“你也要好好洗洗。”
商怀玺:……
——
午后,一辆朱轮华盖的马车缓缓停在皇城外。
锦衣男子掀帘而出,急切地下了马车。
樊庭轩向护军说明来意,他急得心慌,往护军手里塞了锭银子,催促快些通报。
一盏茶后,樊庭轩被引着入了宫。
他心里藏不住事,问带路的小太监:“你可知今年的岁贡里,那些玩宠赏了谁,圣上不是一向不喜欢这么东西吗?”
因为一向不喜欢,所以会全都赏给他。
听说今年的岁贡里有两只波斯猫,这猫通体雪白,毛长如绸,实乃罕见。
他巴巴地在家中等了两日,也没等来这来自“千万之外”的猫儿。
心急如焚间,他还是按捺不住,匆匆赶来宫里打听打听情况。
小太监说:“大部分归入驯兽所,有一些赏了人……”
“赏了人?谁?”
樊庭轩一脸诧异,往日这些东西可都是给他的。
小太监答道:“是一位公子。”
“公子?谁家的公子?”樊庭轩不耐烦了,“一次说清楚,吞吞吐吐的作甚?”
“奴才也不清楚,只知道这位是陛下从宫外带回来的。”
“宫外……”
樊庭轩心道,他表兄果然好男风,怪不得偌大后宫,竟无一位妃嫔。
-
烤好的鹿肉放在深碗中,商怀玺用食盒盛着,骑马送去崇政殿。
即将抵达时,商怀玺看见前方有个着绿袍的年轻男子。
他问小安子:“这人是谁?”
“这位是怀远伯,陛下的表弟。”
商怀玺有点杵了,“他是朝臣吗?”
小安子笑了笑:“怀远伯在朝中并无职位。”
商怀玺心想没当官就好。
眼见距崇政殿越来越近,樊庭轩忽地听到一阵马蹄点地的“哒哒”声。
他心下大惊:宫内禁止禁骑,是谁如此大胆?
他循声转过身,只见不远处有个裹着青色大氅、头戴裁帽的人,正慢悠悠地骑着一匹壮硕的矮脚马。
他问小太监:“想必这位就是你口中的公子了吧。”
小太监:“正是,陛下赐居昭华殿,很是受宠。”
“昭华殿……”
樊庭轩心里一阵绞痛,知道自己怕是与那两只波斯猫无缘了。
矮脚马发出的“哒哒”声越来越近,很快商怀玺就超过了樊庭轩。
等在殿门外的李公公急忙迎上来:“公子先到偏殿等上一等,陛下再见大臣呢。”
商怀玺闻言脚下一软,差点摔倒:“见大臣?”
“是,想必一盏茶的工夫就够了。”
商怀玺应了声,急匆匆地朝偏殿赶。
“见大臣?”樊庭轩也听见了李公公的话,“那我也去偏殿避避。”
李公公朝樊庭轩行了礼,“小柱子,带怀远伯过去。”
小柱子正要把人往另一处偏殿引,不成想樊庭轩跟着商怀玺去了。
李公公叫了声:“怀远伯,您请这边歇息。”
樊庭轩朝他摆摆手,“我去那边。”
进殿后,商怀玺摘下裁帽,小安子替他解了大氅。
这边刚坐下,毡帘就被从外面掀开:
“想必这位就是表兄新得的佳人吧。”
商怀玺抬起头,目光在樊庭轩身上扫过。
这句话听着怪别扭的,可事实的确如此。
商怀玺平民一个,无官职无爵位,不过衍钲都不要他行礼,面对一个怀远伯,自然也不必多礼。
他拱了拱手,叫了句“怀远伯”
商怀玺心想,以后这崇政殿还是要少来,光是礼节这一块就够让他头疼的了。
这位怀远伯十分地自来熟,往商怀玺身边一坐,就问他波斯猫的事。
“我可听说了,那两只猫都在你那儿。”
商怀玺点了点头。
“往年这些稀罕的珍宠,表兄可全都是赐给我的。”
商怀玺:……
他说:“那恐怕连上今年,连带着往后,玩宠八成都要送进我的殿中。”
“啧,”樊庭轩哎呀了一声,“你未免也太自大狂妄了些,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的道理你难道不懂?”
商怀玺虽然读的书少,但这些通俗谚语还是知道的。
“懂啊。”
但那又怎么样,反正他说的都是实话。
“我还听说,这次的岁贡里还有白鹿、白鹊和白狐,怎的,这些都赏赐给你了?你难不成是驯兽师?”
“啊?”商怀玺有些惊讶,“还有这些东西么?”
他只有四只五色鹦鹉和两只波斯猫而已,衍钲竟然藏了这么些好东西!
樊庭轩笑道:“哦,那就是没给你。”
商怀玺说:“那你什么都没有呢。”
他提起殿里的五色鹦鹉,又一把掀开食盒,请樊庭轩一起吃深碗里的烤鹿肉。
鹿肉十分的香,但樊庭轩没敢动,他问:“这不是给表兄的吗?”
一路下来,鹿肉凉到刚好入口,商怀玺大嚼一通,满不在乎地说:“是啊。”
“你……你这,”樊庭轩默默坐远了一些,只说:“你命挺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