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脸上的怔愣不似作假,宋景面色铁青,他乃侍郎之子,自幼饱读诗书,现今却要给一个大字不识、糟践书墨的草包做启蒙?
他仿佛受了奇耻大辱,立马就想拂袖走人,但理智告诉他万万不能这样干。
这里是皇城,教导此人是圣上下的口谕,皇命难违……
“古人净手焚香后方才读书,不敢轻慢,公子今在书案前品果食糕,实为不妥。”
商怀玺反应了片刻,才明白先生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不让在书案前吃东西。
他连声应道:“对对,是我不妥。”
商怀玺指了下摆满点心、鲜果的桌几,“秋月、夏莲,将这小几抬到那边——”
桌几抬走后,人也跟着过去了。
柑橘甘酸并存,商怀玺吃了几瓣就放下了,伸手拿起一块透亮的琥珀色蜜饯海棠。
宋景看得目瞪口呆,字还没认几个,描红才刚描了半张,他还未应允,这人竟自顾自地中休起来了……
朽木不可雕,这才是真正的朽木不可雕!
宋景认为自己既做了先生,就应当尽心教导。
他劝道:“业精于勤,荒于嬉①,公子开蒙晚,更不应该懈怠,反而要加倍用功,摒弃口腹之欲。”
商怀玺悻悻地放下半块枣糕,“先生说的是。”
“那请公子继续描红,没有我的允许,不可擅自中休。”
商怀玺应了声,接过秋月递来的热巾子,把两只手擦得干干净净,生怕再被说亵渎文字。
他坐在书案前握笔描红,今天学的字都非常简单,且和现代汉语几乎没有出入。
他装模作样地描了两张,告诉先生他都会写了。
商怀玺的本意是想休息,而宋景竟然没提中休的事,而是继续教他认字……
结果整整一下午,商怀玺都没挪地方,他坐得腰酸背痛。
到了晚膳时间,宋景才肯放他离开。
离开前先生给了他两本书《三字经》和《千字文》,说明日他们就开始学。
《三字经》商怀玺背得滚瓜烂熟,学起来自然不在话下,《千字文》就不同了,他只会一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商怀玺揉着后腰默默抱怨,也不知道衍钲抽的哪门子风,好端端的弄来个先生为难他。
作为一名尊重师长的五好学生,商怀玺向来是老师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
而这次来了一名古代的先生,说起话来咬文嚼字。
难为他这个文盲连蒙带猜,才明白说的是什么。
他本来打算打一下午麻将,让秋月、夏莲和小安子多欠他一些小玩意。
现在好了,坐在书案前学了两个时辰的习。
商怀玺向先生作了缉礼,等人走了才去用晚膳。
可刚从听雨轩出来,行了几步路迈进暖阁后,商怀玺就见他的老师在堂下立着。
商怀玺愣了下,在衍钲召见大臣时,他一向会避开,所以下意识地转过身想出去。
“过来。”衍钲在后面叫他。
商怀玺走了过去,在衍钲身边坐下。
衍钲把一双筷子递给他:“吃吧。”
商怀玺接过,但他没敢动筷,这哪能吃得下去?
衍钲问道:“宋卿今日授课,有什么感想?”
宋景恭敬道:“公子聪慧,求学之心甚诚,臣能为其授课,实乃荣幸。”
“哦?”衍钲看了眼埋头不语的商怀玺,说:“听到了吗?夸你聪慧呢。”
商怀玺耳朵又不聋,自然是听到了,有外臣在,他把自己收敛得人畜无害,只略一点头。
衍钲道:“宋卿暂且就先教千三百和《蒙求》、《幼学琼林》。”
“是,臣遵旨。”
《蒙求》、《幼学琼林》?
没听说过……
整个下午都没中休,那些点心、鲜果商怀玺一点都没动,早饿得饥肠辘辘了。
等宋景一走,他就迫不及待地握着筷子大快朵颐。
衍钲慢条斯理地进餐,商怀玺吃到七分饱才慢下来。
先生他不敢顶撞,但衍钲是皇帝啊,他说的话没人敢违逆。
“那个……我今日一整个下午都坐在书案前写字呢,动都没动过。”
这种学习模式是多么的不健康,一个下午都不让动地方,这对他的腰椎和颈椎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啊!
商怀玺满心期待衍钲给他减负,但这人竟然轻飘飘地来了句“读书应当如此。”
读书应当如此!?
商怀玺倒吸一口凉气,他只知道人应该看清事实,有自知之明!
商怀玺不否认读书识字确有益处,但到底为什么要他这样用功?
以他在文学上的功底,恐怕苦读数十载也难通过县试成为童生,衍钲未免也太望夫成龙了些。
商怀玺对自己的要求很贴合实际,能看懂书上的字就够了,难道达到这样低的要求,也要如此发奋?
“别啊,”商怀玺忍不住叫苦:“我也是要休息的。”
他把自己的右手朝衍钲眼前一伸,“我写了一下午的字,手快疼死了,这样吧,你和先生说,让我半个时辰就休息一盏茶的时间好不好?”
衍钲捉住他的手腕,把那只手看了又看,说:“不像是写了一下午字的手。”
商怀玺:……
什么意思?怀疑他偷懒?
虽然他是有偷懒,但怎么能说出来,再委婉也不行。
商怀玺把手一抽,挽着衍钲的胳膊,没骨头似的往人身上一靠:“明日你和他说嘛。”
没想到衍钲油盐不进:“学习半个时辰就要歇一盏茶,你是去读书,还是享乐?”
读书读书!他之前上学时都是每上一节45分钟的课,就要休息十分钟的。
他的要求哪里过分了,跟享乐有半毛钱关系吗?
眼见衍钲一点风情都不解,商怀玺也不挽着他的胳膊了,撒开手拿起筷子接着用膳。
他一共要学五本书……
商怀玺想想就头大,之前衍钲可从没提过让他读书的事。
花瓶是板上钉钉地当不了了,他即将成为一个既有外在、又有内涵的全能型人才。
——
用过晚膳后,商怀玺麻将瘾上来了。
所幸不用上晚课,他正要叫人搓两圈,就被衍钲拎走了,说要检查他的功课。
这狗皇帝!
不仅在晚上剥削他的□□,白天竟然也不放过!
然而,商怀玺并没反抗,他面无表情地被衍钲拎到观澜斋,面无表情地坐在衍钲身旁。
“写吧,认了几个字?”
“二十几个吧。”
第一天就能认二十几个字,简直天才来的。
商怀玺提笔在宣纸上写字,衍钲静静地看着,但等商怀玺刚落了两笔,他的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
无他,字太丑。
哦,还写错了。
商怀玺写了几个字后觉得有点不对劲。
敞开的折子就在一尺远的地方放着,那些官员的字和衍钲的朱批遒劲有力。
相较之下,商怀玺在纸上划拉的这几笔竟有些刺眼,他瞥了瞥衍钲,衍钲道:“挺别致。”
当字写得真的很烂时,说实话商怀玺会生气,而心口不一地夸奖则会让他认为这人在阴阳怪气。
总是别说话就对了!
“哦——”
商怀玺攥着笔,窝火地想,别致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字写得好了不起啊……
他搁下笔不肯再写,把纸揉成一团,抬手丢了出去。
衍钲道:“李福顺,拿描朱纸来。”
“是,陛下。”
很快,李公公把一叠描朱纸放在商怀玺面前。
“描着玩儿吧。”
商怀玺心想,这能算是玩嘛,搓麻将才算玩。
“描几张?”他问。
“怎么,给我描的?”
“我待会儿还有事呢……”
“什么事?”
商怀玺说:“玩那个……”
他还没想好怎么“称呼”麻将,衍钲就道:“御用监送来的那个……”
“对!”商怀玺拿出两张描朱纸,说:“就两张吧,写完我就去玩了。”
衍钲见他笑得开心,问道:“就这么不愿意待在我身边?”
商怀玺嘴里嘟哝着没有,飞快地描着字。
衍钲曲起手指敲了敲桌面,“好好写,写的不好重来。”
商怀玺停下动作,满脸的“这不是为难我吗”。
一盏茶的工夫才描完一张,商怀玺看了看,只能说字很工整,他拿给衍钲看。
衍钲说:“不好,重来。”
商怀玺一下炸毛了,秋月、夏莲和小安子玩麻将是新手,他正想趁机虐菜,多坐几回庄呢。
可衍钲这人总是妨碍他!
“这字哪里不好,我第一次写,写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好吧。”
衍钲垂眸批折子,眼都没抬一下,只说不好。
商怀玺磨磨蹭蹭地又拿起笔,装模作样地写了一会儿,就想趁衍钲专心办公时溜走。
他这边屁股刚离开凳子,还没怎么着,就被衍钲一把按住。
“去哪儿?”
“出恭。”
衍钲:“一刻钟之前回来,回不来再加一张,写不完不准睡觉。”
商怀玺闷闷地哦了声,忙不迭地出去了。
一刻钟的时间玩不成麻将,但出都出来了,商怀玺托着下巴,捧着碟子吃糕点蜜饯。
还“写不完不准睡觉”,商怀玺的眼睛突然亮了下。
觉有什么好睡的?他不上榻,有人会比他难受。
到了就寝时间,商怀玺的那两张字还没写完。
衍钲让商怀玺明日补,这人一改懒散,虽然上下眼皮打了许久的架,却还强撑着说不行,今日事今日毕,还让他早点去休息。
衍钲描了眼那张刚描了一小半的字,纳闷道:“之前只是写得不好,怎么现在写得又慢又差?”
商怀玺闻言一激灵清醒了,“你这话什么意思?觉得差就直说,还扯什么‘别致’!”
衍钲夺过他手里的笔,“好了,先去就寝,这字不是一日能练成的。”
“不行,”商怀玺又把笔摸回来,“我还没写完,你不是说写不完不准睡觉吗?”
“难得见你这样听我的话。”
商怀玺只说:“天色已晚,陛下明日还要上早朝,还是早点歇息吧。”
他打定主意要衍钲难受,今晚绝不和衍钲睡一张床。
这人不仅给他找了个老师,让他没闲工夫打麻将,还克扣他的休息时间,让他描什么破红。
这不是净逮着老实人欺负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