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方萧睫翼扇动了一下,“那时,我们四个一起来到这风雨亭,觉得这荒山野岭竟有个这么漂亮的亭子,很是喜欢,我过去喜爱作诗,在众人的起哄下,我便将少时所作的潦草词句随手写了下来——”
他看向那朱红的楹联,“我没料到,过了没几日,莫敏便让人把这词句雕刻在了匾额上,悬挂在了这小亭之前,从此以后,这里便叫作风雨亭了。”
听到“莫敏”二字,秋山真君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但他很快又再次堆上满脸的笑容。
“风雨亭此名,甚妙甚妙,历经风雨摧折,小亭却依旧矗立在山巅云端。”
方萧继续回忆着往事,“不瞒真君,过去的我,十分忠诚于莫敏,也因为风雨亭一事,十分感动,她是我头一个真心相待之人。”
“那……后来……”秋山明知不该问下去,却还是犹豫着问道:“后来呢?”
“后来,她修炼得比我们所有人都快,说无酸楚是假的,即便是慕容雅那样风轻云淡的人,都会因此耿耿于怀。莫敏变得无比强大,也因此,我没有资格再做她的朋友了,我只能做她的走狗——”
方萧嘲弄一笑,“她记起我时,便唤我一下,记不起我时,便将我冷落在旁处,更别提门内不知多少关于我的闲言碎语,她或许也听进去了,越发疏远我。可我跟危应竹和慕容雅不一样,危应竹有浓情蜜意,慕容雅有修炼之才,而我呢——”
“我什么也没有。”方萧目光幽冷,“我也为了云华宗做了许多,这偌大的门派也是我的心血,我不忍割断,所以,为了稳住我的地位,我也只能做一些迫不得已之事。”
那些迫不得已之事中,也包括谋害尊修的性命么?
秋山很想这么问下去,可他知道不能,他只是宽慰道:“师祖莫要伤神了,待云竹师祖陨落,师祖自可回归宗门。”
“没错,等一切结束,我自可归来。”
方萧缓缓颔首,忽然远处走来一道青色身影,二人知道是危应竹来了,连忙都起了身。
“应竹,你来了?”
危应竹走进风雨亭,他今日绾了发,银冠后一束墨发浸了雨丝,他将微湿的马尾往后一撩,露出那张极为俊美的脸庞,染了雨意后,他的五官竟生出几分妖惑之感。
“阿萧,我还以为只你我饮酒,怎么秋山真君也在?”
方萧笑道:“我这里没什么好酒了,正好秋山真君处还藏了两坛瑶仙酒,我便问他借酒,顺道,也请他一起来痛饮,人多也热闹些嘛!”
“是么?”危应竹淡淡道,“不过这地方,从前也只有我们四人来游玩。”
方萧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秋山眼尖,立刻为危应竹满上了酒,瑶仙酒以灵草酿造,非凡域那些粗滥的酒水可比拟,一倒出,便是灵气携着花香滚滚而来,教危应竹这样嗜酒如命的人忍不住举杯。
“都是熟人,我便不客气了。”
危应竹举起酒杯,便在秋山与方萧的注视下,痛饮了一整杯瑶仙酒。
秋山紧紧盯着那空荡荡的酒杯,倒给危应竹的这一杯瑶仙酒中,下了上等的毒药——仙衣,仙衣用量很大,即便是上修,饮下这么满满一杯酒,也会顷刻晕倒。
他先前还在思索要如何劝危应竹喝下这杯酒,没料到他喝得这般痛快,这般顺理成章地就将仙衣一饮而尽。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液,秋山盯着危应竹的举止,等待着他昏厥过去。
外面风势渐渐大了起来,雨势也大起来,一颗颗的雨珠砸落地面,带起连串清脆的声响。
但雨下了好一阵子,不知为何,危应竹依然攥着手中的酒杯,眨着一双漂亮的凤眼,悠闲地聆听亭外的雨声。
“真君怎么自己不喝?”
秋山连忙给方萧和自己也倒上一杯酒,机关调转,他与方萧杯中的酒水并无毒药。
方萧接过酒杯,秋山也握起酒杯,呷了口酒,放下酒杯后,便继续注视着危应竹。
奇怪,他为何,饮下仙衣后却毫无反应?
秋山捏紧酒杯杯檐,却忽然听到危应竹的声音:“真君在等什么?”他声音幽幽,“在等待本师祖何时倒在地上么?”
秋山后背蓦一凉,他弯起僵硬的嘴角,浅浅笑道:“师祖,您此言何意?”
危应竹忽的站起身,拿起秋山面前的酒壶往桌上一摔,噼里啪啦,酒壶顶上摔了个稀碎,阴阳壶分割的内胆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呈现在三人的眼前。
“这酒壶是哪儿来的?”
秋山不再挤笑,他眼中冷了下来,自知事情败露,便也从容地站起了身。
“酒壶是我带来的。”
危应竹抬高了音量:“毒呢?”
“毒药是——”
秋山真君正要转过头看向方萧,忽然十柄小剑朝他扎来,毫无征兆,毫无预料,他接得无比错愕,无比恍惚。
十柄剑,一柄刺穿了他的眉心,两柄扎入了他的双肩,三柄捅进了他的腹腔,四柄削断了他的双腿。
方萧收回两指,十柄小剑消散而去,秋山倒在了血泊中,一瞬白发苍苍,皮肉枯槁,浑身数不清的窟窿。
没有留下一句话,因为出剑之人并不希望他留下任何一句话。
方萧掠过那血泊中的老者,朝危应竹拱手笑道:“恭喜应竹兄为云华除去一大佞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