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叠纸落在案面上。帝王没有伸手,只看那叠纸边缘的磨损和折痕处的毛边。纸页被体温捂过,落在案上时有潮软的气息。
沈蘅站在原处,不催。窗外有早春的鸟鸣,铜漏的水声在殿角响着。殿里只有她和帝王两个人,连内侍都不在近前。
帝王伸出手,把纸页展开。他看得很慢,第一页看完放在左手边,第二页看完叠在第一页上。他不问来源,不问真伪,只是看。
第三页是底账抄件,第四页是对应的口供,第五页是往来信件的摘要。每一页上的字迹都工整,记事清楚,哪一日、哪个人、传了什么话。
他的目光在第五页上停的时间最长。那一页记的是李嫔向凤仪宫递话的内容,三件事,两件准了,一件没有下文。
他看完那一页,没有翻到下一页。手指按在纸面上,纸上的字被他的体温烘着,墨迹的边缘在光线下泛出一点暖色的反光。
他翻过去。看完第七页的时候,他把最后一页纸放平,手抬起来停了一下。手面上留着纸面的温度。
帝王把纸叠好,搁回原处,动作和沈蘅放上去时一样平整,一样稳。
他开口。
"还有谁看过。"
沈蘅的目光落在那叠纸上。
"没有。"
帝王靠在椅背上。大病初愈,肩上的玄色大氅还松着,但他的眼神不像病中那样迟缓了。他看着那叠纸,看着纸上那些名字和日期,不说话。
他的拇指抵在案沿上,指尖贴着木纹来回摩挲了一下,动作不大。
铜漏的水声在殿角响着。一格。又一格。
沈蘅等着,没有追问,没有解释。她把证据放在这里,帝王看完了。够不够,她不知道,信不信不由她定。
帝王的手搭在案沿上,指节在木纹上叩了一下,没有出声。
"朕知道了。"
沈蘅没有动。她不知道那三个字是什么意思,是信了,还是知道了但没有信,还是信了但不打算处置。
帝王站起来。大病初愈,起身的动作比往常慢一些。
他走到东墙的架前。架上排着各宫的绿头牌,木材打磨光滑,在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的目光从那一排牌子上扫过去。他没有碰长春宫的牌子,没有碰凤仪宫的牌子。
他的目光在第三个位置停了一下,那个位置是李嫔的牌子。木牌上刻着她的名号,朱砂填的字在光线下红得刺眼。
他没有摘,没有碰。他把视线收回来,转身坐回案前,翻开一本折子。
沈蘅在门槛边站着。看着帝王翻开折子蘸朱笔,批了一行字。笔尖落下去稳当,没有犹豫,折子上批的字和往日一样。
帝王批完那本放在右边,又拿了一本。殿里安静得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
沈蘅明白了。不会有人去李嫔宫里,不会有旨意,不会有审问,不会降位,不会禁足,什么都没有。
帝王批完第三本折子,抬起头。
"你回去吧。"
沈蘅行了一礼。
"臣妾告退。"
她转身走到殿门口。帘子落下来之前,她听见帝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长春宫的印,明日送回去。"
沈蘅的脚步顿了一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