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从东窗斜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淡金色。
沈蘅走到殿门口时,帘子已经卷起来了。窗开了半扇,冷风夹着早春的气息灌进来,吹散了屋里残余的药味。炭盆撤走了,地面打扫过,窗台上有水渍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帝王站在窗前。
他穿着中衣,外面披了一件玄色大氅,腰带松挽着。日光落在他侧脸上,大病后的苍白还没褪尽,下颌线比病前削了一些。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沈蘅在门槛内站住。
"陛下的热退了。"
帝王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庭院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看了很久。
"你指甲缝里的药色还在。"
沈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那道褐色的印子还在,比那夜淡了一些,边缘已经开始剥落,露出一线浅色的新生甲面。她把手翻过来看了一下虎口的位置,那道烫出来的红印已经退了,只剩一道淡粉色的痕迹。
"洗不掉。要等它自己长出来。"
帝王转过身。他的目光落在那双手上,停了片刻。
"几日了。"
"脉平之后第三日。"
帝王走回榻边坐下。动作比往常慢,牵动大氅时肩线的布料绷了一下,露出里面中衣领口的褶皱。他没有叫人进来伺候,自己伸手去够茶盏。手指触到瓷壁时顿了一下,大概凉的。
沈蘅上前一步,端起茶盏。
"臣妾去换热的。"
"不必。"
帝王靠在引枕上,看着她把茶盏放回原处。她放的位置不偏不倚,和方才分毫不差。他看了片刻,移开视线。
"你那晚回去之后,睡了几个时辰。"
沈蘅的手指在袖中收了一下。
"两个时辰。"
"不够。"
她没有接话。窗外的风吹进来,她袖口边沿轻轻动了一下。
帝王沉默了一会儿。
"朕这几日想了一件事。"
沈蘅抬起头。
"之前削你的权,没有告诉你原因。"
帝王说话的速度不快,每句之间有一个呼吸的停顿。他的视线落在前方的地面上,没有看她。
"你知道为什么。"
沈蘅没有说话。
"你知道。但你没有来问朕。"
帝王的声音不高,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没有任何诘问的意思,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想透了的答案。
"你那晚说,你做错了事认。你不解释。你不辩解。"
他抬起眼,看着她。
"朕在想,一个明明没有做错事的人,为什么不辩解。"
沈蘅的指尖在袖中贴着衣料的内侧,没有动。
"臣妾辩解过。"
帝王看着她。
"那次之后呢。"
沈蘅没有说话。
"那次之后你就不辩解了。你觉得辩解没用,干脆认了。"
帝王的声音平稳,他在陈述一件观察了很久的事。
"你那天晚上在暴室里待了一夜。说真话有用吗。没有用。解释有用吗。也没有用。下次你就直接认了。不管你做没做错。"
沈蘅垂着眼。
"臣妾那夜确实想了很多。"
"想什么。"
"想臣妾入宫以来做的事。哪些是对的,哪些是错的。哪些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哪些不说比说更好。"
帝王没有打断她。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等她把话说完。
"臣妾想过,如果当初在李嫔递假情报的时候开口辩解,局面会不会不一样。想过如果那夜在暴室里把每件事都解释一遍,陛下会不会信。"
她顿了顿。
"但臣妾想不出答案。"
"所以你就不想了。"
"臣妾想了。想了很久。臣妾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夜,想到天亮的时候,铜漏走完了最后一格。"
帝王看着她。
"他开口。"
"臣妾决定不想了。"
沈蘅的声音不高。
"臣妾做不了所有人的判官。臣妾只能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如果做错了,臣妾认。"
帘外有脚步声经过,是内侍端着铜盆去换水,步子放得很轻。脚步声过去了,走廊里的回声慢慢消散。
帝王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认定的事,不会改。"
沈蘅没有否认。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