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朕不信你。"
"臣妾尽力让陛下信。如果尽了力还是不信,那也是臣妾的命。"
屋子里安静下来。窗纸上的光影移了一线。
"朕知道你那天晚上在想什么。"
帝王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
"朕那天晚上也知道你没有做错。"
沈蘅的手指贴在内侧衣料上,指节收紧了一下。
"臣妾不知道。"
"你不知道。所以你等着朕来治你。"
帝王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处。
"朕没有治你。"
沈蘅没有抬头。
帝王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她抿住的嘴角。她的嘴唇上有干裂的细纹,是前几夜守着药灶没顾上喝水留下来的。领口的衣料有一道折痕,是昼夜颠倒时没来得及换的衣裳留下的痕迹。她的发髻梳得整齐,但鬓边有几根新长出来的碎发没有压住,是她这几日没顾上修整的结果。
他在看她。
"朕是在看你在逆境中会怎么做。"
沈蘅的呼吸停在半空。
"从徐贵人那件事开始,到李嫔的假情报,再到朕削你的权,禁你的足。每一步朕都看着。"
帝王的声音不高。
"朕想看,你到底会走到哪一步。"
沈蘅的指尖在袖中掐进掌心里。指甲缝里那道药色硌在皮肤上,有一点细微的刺痛。
"朕想看,你会不会为了自保去攀扯别人。会不会为了洗清嫌疑去告密。会不会在被朕冷落的时候转头去找皇后搭桥。"
"你没做。"
沈蘅没有接话。
"你什么都没做。你不辩解,不攀扯,不告密,不走皇后那条路。你只是关起门来,做你该做的事。"
他顿了顿。
"朕病倒的那夜,你本来可以让太医院接手。你本来可以回长春宫去睡一觉。你本来可以在赵公公来的时候把脉案交出去,让凤仪宫接手照料。你都没有。"
他看着她的侧脸。
"你守着药灶。你亲手煎药。你在榻边坐了六个时辰。"
窗外庭院的树枝被风压了一下,又弹回来。
"朕想看的,已经看到了。"
沈蘅垂着眼。日光落在她手背上,指甲缝里的药色在光线下呈出一圈深褐色的弧线。她的指节泛白,收了一下,又松开。
帝王的声音到末尾低了一度,收住了,没有软下去。
"你没有出卖任何人。你没有为了自保把徐贵人推出去。你没有为了洗清嫌疑把李嫔的事抖出来。你也没有在朕病倒的那夜派人去凤仪宫报信。"
他看着她的侧面。
"你只是守着药灶,等着朕醒来。"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了沈蘅鬓边一缕碎发。她没有伸手去拨。那缕碎发贴在颧骨上,随着她的呼吸起伏。
"那晚朕握着你的手。你的指甲缝里有药色。虎口处有一道被瓦罐烫出来的红印。你坐在榻边那个矮凳上,坐了多久。"
沈蘅的声音不高。
"六个时辰。"
"凳子多硬。"
"比暴室的石板软。"
同样的话,那夜她说过的。帝王听见了,没有接话。他看了她一会儿。
"你两次说同一句话。"
沈蘅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因为臣妾记性不好,只会说真话。"
帝王看着她,嘴角没有动。目光里有一层说不清的东西,落定了。
"朕要的不是会说漂亮话的妃子。你要记住。"
沈蘅垂着眼。
"臣妾记住了。"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窗外传来早春的鸟鸣,细碎而清亮。
沈蘅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那道药色比前几日淡了,边缘剥落的地方露出一线浅色的新生甲面。那道褐色的印子在指尖上围了半圈,记录着她在那几个昼夜做过的事。
她把手指蜷进掌心。指甲抵着掌心的皮肉,那一点刺痛精准地把她的思绪拉回当下。指尖的力度一分一分收紧,到某个点停住,没有让自己抖出来。
春日的风从窗口吹进来,吹在脸上。
过了很久。
沈蘅松开手。她抬起头。
"臣妾有一物,想请陛下过目。"
她从袖中取出一叠纸。
纸页折叠整齐,边缘有些磨损,看得出贴身放了有些时日。纸张的四角被体温捂得发软,折痕处有一层薄薄的毛边。她没有展开,双手托着那叠纸,放在帝王面前的案上。
纸张落在案面上时发出极轻的一声。
"这是李嫔与凤仪宫往来的记录。"
她的声音平稳。
帝王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纸页边缘一处磨损的折痕上,没有伸手去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