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回头。帘子落下来,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在她脸上。
她走出养心殿,廊下光线明亮。几个内侍在远处洒扫,看见她出来低头让路,他们不知道殿里发生过什么。
她走过一道月门,门那边有几个低等嫔妃路过,看见她停下来行礼。她点头,她们又走了,其中一个边走边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回头。
廊下有一株老梅,枝头的花已经谢了大半,剩下几朵挂在枝上,花瓣边缘枯了泛着焦黄色。风一过,又落了两朵。
协理权回来了。帝王用一句话把它还给她,还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没有什么仪式,没有什么宣告。
她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方向。凤仪宫的屋脊在晨光里露出一角,朱红的瓦在日光下沉默着。
李嫔完了。皇后还在。
李嫔坐在窗边。日光从东窗进来,照在她面前的妆奁上。铜镜蒙了一层薄灰,边角积着细尘。
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妆花了,口脂在唇角干出一道裂痕。她没有抬手去擦。
没有人来。没有旨意,没有传话。
早饭送进来,她没动。午饭送进来,也没动。窗台上的影子走了一寸,又一寸。
她听见院子里扫地的声音,竹帚擦过青砖一下一下,扫到院门口停了。脚步声走远了,不是往她这个方向来的。
她伸手打开妆奁。里面是她的首饰,赤金镶宝的簪子,点翠的步摇,白玉的镯子。封嫔那年打的簪子,过生日得的玉镯,年节赏下来的珠花。
她拿起那支金丝缠蝶的簪子,对着镜子比过很多次,觉得好看。手帕包好,放回匣子里。动作很慢,没有摔,没有砸。一件一件,全部收好。
她盖上盖子。匣面光滑映出她模糊的影子。
日光已经从窗口移走了,屋子里暗下来。她没有点灯。
她坐在暗处,面前摆着那匣首饰。匣面上的影子越来越淡,直到看不清了。她也没有点灯。窗户纸透进来一点青灰的薄光,贴在天花板上,慢慢暗下去。
沈蘅回到长春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白芷在门口迎她,欲言又止。
沈蘅没有问。她走进内殿在榻上坐下。殿里点了一盏灯,光不大,刚好照亮案面。她把袖中那叠纸的轮廓摸了一下——已经不在身上了,留在养心殿的案上了。帝王没有看,也没有叫住她。她走的时候那叠纸还放在原处。
白芷从偏间端了茶进来,把茶盏放在矮几上。
"主子。茶。"
白芷的声音不高,退到一旁垂手站着,没有多问。她大概已经听说了协理权的事,但她不问。
沈蘅伸手端起茶盏。茶汤在盏里晃着,水面映出她的倒影。模糊的一张脸,眉眼都看不真切,只有轮廓沉在水底。
她看着那盏茶,没有喝。
帝王没有翻开那叠纸。是已经知道了内容,还是不想当着她的面看——她不确定。但东西已经递上去了,接下来不在她手里。
门外有脚步声,朝凤仪宫的方向,不急不缓,像日常巡夜的步子。
沈蘅的目光没有动。她端着那盏茶,茶汤从温热变凉。盏壁的温度透过釉面传到指尖,凉了她也没放下。
白芷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赵公公走前留了话。"她的声音不高,在暗处落着。"说明日送印回来。"
沈蘅没有回答。她手里的茶已经凉透了,盏壁的温度散尽,只剩瓷面贴着指尖。她把茶盏放回矮几上,盏底在木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没有喝。
过了很久,暗处传来她的声音。
"知道了。"
她的手放在膝上。指尖的温度已经恢复了——方才端茶时冰凉的手指,现在回暖了。她在暗处坐了很久,眼睫在暗光里动了动,想明日的事。印回来之后,议事殿的门就要重新开了。她坐回那把椅子的时候,坐的不止是椅面,还有这把椅子在空置的一个月里累积的一切。那些人会重新看她,看她还能不能压得住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