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蘅在黑暗中睁开。
铜漏的滴水声从外间传进来,很慢,很均匀。她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听见别的声音。廊上的风偶尔掀起一角窗纸,发出细碎的响动,又落下。
她睡不着。
两日来她把书房每件东西的位置都记在脑子里。几样要紧的收进了书柜最底层木匣,匣面压着一叠空白仪程纸。翠微来了一趟,以送纸样为由进了书房,把纸样放在她指定的位置。一切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两样。
她在枕上翻了个身,伸手摸了一下枕边的银簪。簪尖朝内,金属的凉意在指尖停留了一瞬。
她合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一声响动。
很轻。像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木质的表面,迅速按住,不让它再出声。声音从书房的方向来,隔着寝殿的帘子和一道门,在夜里仍然清晰地穿了进来。
沈蘅没有动。
她睁着眼,盯着帐顶深色的轮廓。心跳快了一些,但四肢沉重得抬不起来。太阳穴又开始钝钝地跳,和心跳一样。
又一声响动。比刚才更轻。像什么东西被放回原处,搁下去的时候没搁稳,又扶了一下。
她没有起来。
她在黑暗中躺了很久,听着自己的呼吸,听着铜漏的水声。书房那边没有再传来任何声音。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睁开时,窗纸已经透进来灰白的光。
沈蘅坐起来时头还有些沉。她伸手按了一下太阳穴,钝痛在手指下散开,不剧烈,但也没有消失。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脚踏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的神思清楚了一些。
她套上鞋,没有叫白芷。
寝殿到书房之间隔着一道雕花槅扇门。门是合着的,和她睡前一样。她伸手推了一下,门扇无声地打开了。
她第一步踏进去时就停住了。
书柜前的地面上有一道极浅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在落地的过程中轻轻扫过浮尘,留下一道比周围颜色略深的线。从书柜前延伸到窗下,消失了。
沈蘅的目光从地面移到书柜上。
一切看起来和昨天一样。每层册子的高度、角度、露出的书脊颜色,都像是原样。她走近两步,没有碰任何东西,视线从上层扫到下层。上层那叠翠微送来的纸样还在原处,角度和她昨日看到的一致。中间那排册子也整齐地立着,没有倾斜。
她蹲下来,看最下层的木匣。
木匣还在。匣面的空白仪程纸也还在。她伸手把仪程纸拿起来,露出下面的木匣盖。盖子盖着,和她昨日扣上时一样。
她打开盖子。
里面的东西在。底册抄本还在,徐济之密信还在,几页记着账目比对的草稿纸也在。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人动过的痕迹。
她重新把匣子盖好,把仪程纸压回上面,站起来。
转向书案。
书案上的东西维持原样。笔搁在原处,砚台盖着,案面右侧那叠纸还保持着昨日下午她离开时的倾斜角度。她走过去,目光落在案角那只抽屉上。
抽屉是合着的。和昨天一样。
但抽屉面板的缝隙旁边,木料表面有一道极短的白痕。
沈蘅弯下腰。白痕很细,像是什么坚硬的东西划过漆面留下的。漆面剥落处的木茬是新的,还没有被空气染成陈旧的灰色。
她没有拉开抽屉。她先看了一眼抽屉上方。案面散着几本闲书和一份仪程草稿。最上面那张草稿纸的边角多了一道竖折。她记得这张纸离开时是摊平的,现在那道折痕像是被人拿起来翻看过,放回去时指尖压了一下纸边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