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拉开抽屉。
抽屉里没放什么要紧东西。几支旧笔、一方研磨了一半的墨、一份抄好的经文书。但她拉开抽屉的一瞬间就知道有人动过了。那支旧笔的笔头本来斜靠在墨块上,现在笔头朝着另一个方向。
她关上了抽屉。
她站在书案前,把整个书房的场景重新看了一遍。书柜的木匣没有被动过。案角的抽屉被翻过,对方在里面找到了什么。书案上的草稿纸被拿起来看过放了回去。
她走到窗边。
窗缝的插销上有几道新的划痕,漆面被蹭掉了薄薄一层。对方是拨开插销进来的,然后用什么东西挑开了抽屉的锁簧。那道白痕是锁簧弹出时刮到的。
她回到书案前,拉开抽屉,把那支旧笔拿起来。笔头沾的墨已经干透,她把它放到一边,把抽屉底部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经文书、墨块、备用的笔管、一方旧的帕子。
抽屉最深处,帕子下面压着一页纸。
纸是空白的。她昨日没有在抽屉最深处放空白纸。
她把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纸面上没有字,但纸的质地和长春宫用的信纸不同,更细密一些,像尚宫局存档用的那种纸。纸的边缘裁得很整齐,是整刀切出来的。
她把纸翻过来。
背面有两道浅浅的压痕。像什么东西压在纸上时,笔迹透过几层纸留下了残痕。
她盯着那两道压痕看了很久。
白芷在帘外轻声问了一句:"主子,您起了?"
沈蘅没有回答。她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把那叠草稿纸重新理了一遍。那张边角多了折痕的纸,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动它,放回了原位。她关上抽屉,在案前坐下。
袖中那页空白纸贴着皮肤,纸质挺括。尚宫局的存档纸,不是长春宫惯用的。她合上眼,把昨日午后的事重新过了一遍。
她默灵枢医典里气血逆乱的论述,才写了十几行药名和经络路线,就有宫女来回事。她随手把纸塞进抽屉最深处,没有多想。任何人看了那张纸,都知道她在私下研习医方。
如今那张纸到了别人手里。抽屉里留下了一张尚宫局的空白纸。对方用它替换了原页。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案面上那叠草稿纸上,边角的折痕在斜光里格外显眼。她伸手碰了一下那道折痕。指尖滑过去的时候,她想象出一根手指曾经在同样的位置压过纸面,翻起来,看完了,放回去,手指离开之前在纸边留下了这道弯折。
她收回手。
白芷的声音又从帘外传来:"主子?"
"进来。"
白芷端着铜盆进来时,她已经把桌面上的东西都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白芷把铜盆放在架子上,拧了帕子递过来。沈蘅接过来擦了脸,帕子盖在脸上的时候她闭了一会儿眼睛。
"主子昨夜没睡好?"白芷轻声问。
睡了一会儿。中间醒了。没什么。
白芷没有追问,上前整理床铺。沈蘅坐在书案前,袖中那页纸贴着皮肤,纸质很挺,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对方做得太干净了。
能仿制钥匙、精准找到那页纸、用一模一样的纸替换。这不是普通洒扫人手。翠微两日前查到的那些问题,是在确认她什么时候不在书房。
洒扫上的人只是第一步。真正动手的是另一批人。
她把袖中的纸抽出来又看了一眼。背面两道压痕,是对方用这张纸垫在原页下面抄写时留下的。对方抄了一份摘录,带走了原页,留下了这张垫纸。
她嘴角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插销上那些新鲜的划痕在她眼中似乎比刚才更深了一些。她伸手把插销拨回原位,指尖在金属表面停了一瞬。
窗外,天光渐亮。凤仪宫的方向隐在晨雾里,轮廓模糊不清。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张空白纸,纸边夹着一根极细的靛蓝色丝线。尚宫局档案封签上用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