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漏刚过卯正，白芷推门进来时，案上的烛台还留着昨夜烧尽的半截蜡杆。

沈蘅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昨日的仪程单。她没有抬头，手指按在纸边，指节压得泛白。白芷没有出声，上前撤了残烛，换了一盏新茶搁在案角。茶汤的热气在冷空气里拉出一道白线，沈蘅的目光从纸上移开，落在茶面上，没有端起来。

"主子一夜没睡？"白芷低声问。

沈蘅没有回答。她抬手按了一下太阳穴，指尖触到皮肤时那片区域仍然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一整夜没有松开。她放下手，目光落到案角的银簪上。

簪身横在案面靠近边沿的位置，和昨晚酉时搁下时一样。簪尖朝外，指向窗纸透进来的晨光。她昨晚没有把它插回发间，也没有收起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在廊下停住。白芷侧耳听了一息，转身出去。帘子掀开又落下，片刻后白芷回来，手里多了一叠纸样。

"主子，尚宫局的人来了。说是腊祭仪程用的纸样刚裁出来，拿过来给长春宫过目。"

沈蘅抬眼。

"谁送来的？"

"翠微姑娘。"白芷声音压低了半个调，"说是纸样有四五种，要请主子亲自挑。"

沈蘅的手指从太阳穴上移开，在案沿上叩了一下："让她进来。"

白芷掀帘出去，脚步声轻快地带过一阵风。翠微进来时低着头，双手捧着一叠裁好的纸样，每一张颜色深浅不同。她走到案前三步处停住，屈膝行了一礼。

"主子，尚宫局裁了五色腊祭用纸，送请长春宫先挑。"

沈蘅的目光从纸样上扫过。五张纸，五种颜色，尺寸一致，各一角压着尚宫局的朱印。她把其中一张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谁让你送的？"

"尚宫局掌事姑姑让送的。"翠微的声音平稳，"说各宫都送，长春宫是头一份。"

沈蘅没有接话。她把那张纸翻过来，指尖在纸面上划了一道，感受纸纹的粗细。翠微站在原处，没有退，也没有多说话。

片刻后，沈蘅抬了一下下巴。

白芷会意，退到帘外站定。帘子落下时发出窸窣的声响，廊上有人走过去的脚步响了又远了。

翠微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低下来："主子，尚宫局那边有人在打听长春宫的事。"

沈蘅的目光没有离开纸面。

"不是上回翻采买登记那拨人。"翠微说，"是另一路。我在值房听到的，有人在问长春宫下人的轮值规律，什么时辰换班、谁在寝殿外值夜、什么时候送炭。问得很细。"

沈蘅把纸样放下，换了一张来看。

"还问了什么？"

"问宁妃娘娘近身是谁在伺候。"翠微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问药材什么时辰从太医院送来、是谁去接的、书房谁在收拾。"

沈蘅的手指停在纸面上。她看着那张浅黄色的纸样，过了两个呼吸才开口："谁在问？"

"尚宫局洒扫上的人。说是替别宫姑姑打听的，不肯说是谁。"翠微顿了一下，"我绕了一圈问出来，那个人从上月开始频繁出入凤仪宫后廊。"

沈蘅没有抬头。她把那张纸样翻过来，手指沿着纸边压了一道。

"问话的人知道长春宫书房是谁在收拾。"

"知道。"翠微接得很快，"他们问的是'宁妃娘娘的书房是长春宫的人在收拾，还是尚宫局轮值的人在收拾'，两边的说法都听到了。他们连白芷姐姐什么时辰进殿都知道。"

沈蘅把纸样叠好，放回桌面。

"你查了多少？"

"只查到洒扫上那个人。"翠微说，"她上头还有人，但我不追了。主子上回说的，口传不留字，我不留痕迹。"

沈蘅没有接话。她的目光从纸样上移开，落到案角的银簪上。簪身在晨光里没有暮色中那种冷白的光，只是一根暗银色的线条，薄薄地躺在木纹上。

"问这些的人，不是在查我吃什么药。"沈蘅说。

翠微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们是在确认我已经严重到什么程度。"沈蘅的语速不快，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几乎相同，"知道谁在近身伺候，就知道有没有人替我遮掩。知道药材什么时候送，就知道什么时候能截。知道书房谁在收拾，就知道那些东西放在哪儿、有没有人翻过。"

翠微捧着纸样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纸边被她捏出一道折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