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自己心爱的床铺上翻了好几个滚,掏出身侧的册子摆在眼前看了又看,手指轻抚过书皮糙痕,又将右下角原本有的折痕压得再深。
同样变深的还有唇边笑痕。
阿娘可不知道她还有这个秘密。
覆着厚茧的手指拨开表皮。
这小册子是阿婆交付给她的,说是从前记录族群大事的废本,翻起来很厚,挎在身边拿在手上却不显得沉重。
据阿婆说,这是曾经前一位阿婆用来记录族中大事的灵册,在阿婆自己接手后,因为不懂规矩,族里的大事小事她都一并记上,被前一位阿婆发现后,狠狠训斥了她,让她眷录了三份,再在里面取一份来做新的灵册。
兜来转去,原本的灵册落到了古丽克尔的手里。
阿婆要他效拟灵书格,摹神谕体,在真的成为灵延时不犯阿婆当时的错。
可她并不觉得阿婆有错。
若是她当时接下那本灵册,她只会写的比阿婆更仔细,大概连当天吃了啥都会记录上去。
毕竟在她接下这个小册子时,她就已经这么做了。
不过现在可不同了,什么都不同了。
思及此,古丽克尔又翻了个身,将小册子放在床褥之上,一口气翻到了最后一页。
桦木纸上印着几日前她书写的炭迹,记述他们雪地里发现先前商队遗留而下的货物。
再往前,又写着阿喀打完胜仗平安归来的欢庆景象。
她深受鼓舞,甚至还为这个场面绘了幅图。
不过她没告诉他们的是,她记录下这些事的时候,它们还并没有发生。
那是一月前的事了。
部落里传开阿喀在对战时受了重伤的口信,而后接二连三地传来坏消息,就连阿婆得到的神谕也不得回应。
她跟在阿婆身后,共同伫立于天山雪之下,往后,是满目厮杀后的血泊。
一片雪暮同时埋葬了生与死,只剩下天地白茫。
阿婆双膝跪地,古老的祭词从她口中诵出,随着叩首的声响,共同沉进冰天雪地之下,流经他们神明耳畔。
古丽克尔从后处仰望着阿婆弯曲的身影,手掌冻裂的刺痛将她思绪拉回,看向了手中攥握的册子。
上面空白无痕,一如眼前的雪,一如早已失去传讯的阿喀。
一如没有回应的声声祷告。
她忽而有种想把它填满的冲动。
她想写阿喀战胜归来,想写那是一个没有下雪的日子,天空万里无云,他们的欢庆融化了快要入冬的雪层。
于是她下笔了。
族上从没人敢在灵书上记载未发生之事,若是事实与黑字相违,则背反了天神给定的命途。
可她并不在意这些。
她的灵册是废掉的,是归她所有的。只要她愿意,她能写下一切她想写的事,毕竟神明并不会管一个小丫头作乐写下的荒唐言。
可阿喀回来的那天,天确实很晴。
那一脉相传的栗色长发飘逸于澄澈的蓝天下,好似天上雪下迎风翱翔的鹰羽。
隔着欢呼的人群,古丽克尔只看清了她的眼眸。
那么清透,仿佛世间一切都被她收入囊中。
那一刻,古丽克尔确信神明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