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远。”
邻里的人只要唤一声这个名字,那个男孩总会立刻放下手中事,笑着赶过来。
许墨远没见过自己的生母,听邻居李婶儿说,他娘生前莽撞,惹了很多事,但心灵手巧,很讨人喜欢,只可惜身子太弱,最后关头只留下了他一个。
隔壁家李婶儿给了他一条手链,说是他娘怀他的时候编的,替她陪着他。
许墨远被收留在老黄家,家里还有一位比他大三四个年头的女孩。
老黄家里没几个钱币,供两张嘴巴已经难上加难,更何况又加上了许墨远。
但老黄说,这就算还了他娘的恩情了。
许墨远打小就听话,三岁的小娃娃不哭不闹,每日跟着老黄到处溜山,不管见到生人熟人,都乖巧道声好。
他笑的总是腼腆,别人一打趣就面热,双脸红扑扑地,偶尔还会一本正经地为自己辩解两句。
再年长些,许墨远便跟着阿姐干活,起早摸黑去山上捡柴火,帮着老黄收一下粮食,照顾村里生病的小孩或是大人。
他总想着阿姐比他先长身体,有饭吃的时候,都会把自己饭食分一些给阿姐。
许墨远心思细,小小的脑袋里就想着照顾着别人,或许是因为他也是被人收养长大的。有小孩不开心,他会去抓一罐萤火虫送过去;村里有人过生辰,他会送上自己做的礼物;村里的瘸腿行走不便,他便带着他四处走走逛逛,谈笑玩乐。
许墨远生了多少年,便陪了这个村子多少年。
偶尔,他会想,若是自己离开,村里的小白狗会挨饿几顿,他的好朋友们也许会想着他,东街的瘸子也会少一个陪他转悠的人……
其实这些都无足轻重。
每每想到这,他会不由自主笑一笑。
他明白,不是这个村子离不开他,是他自己生在这里。
这天,许墨远很早就醒了。
他已经两日没有吃食,胃中收缩,传出令人牙痒的咕噜声。
阿姐和他说,近日那些官人来得勤,让他乖乖待在窖子里面,不能随意走动和发出声响。实在憋得闷了,窖子角落还有被挖开的一条小道,出去后就是比较偏僻的山林。
他不常出去。尽管他十分想同从前那般帮着阿姐和黄爷爷做事,但外面的人见到他,都会让他快回去,藏着,别被其他人发现。
起先他并不知晓原因,懵懂照做,待在这冰冷潮黑的窖子里,无聊就盯着暗处某一点愣神,困了就睡在阿姐给他铺的草堆上。
日子久了,他反倒是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阿姐偶尔也会下来陪他讲一些外面的事,说种下去的作物熟了,隔壁家李婶儿的小白狗生了,白伯伯带着一家人去了山外。
这个时候,许墨远只会盯着阿姐看,心里温吞想着,阿姐面上的斑终于消了下去,阿姐又长高了些,阿姐怎么越来越瘦了。
现下,阿姐连续不知几日没来看他了,他实在是饿得不行,趁着曙光未至,从角落的小道钻了出去。
小道的高度刚好适合一个年方七八的男孩,他轻而易举出来,在树林徘徊许久一无所获,挖了点土和树皮充充饥。
不远处的树林出口传来了声响,他下意识警觉,在邻边一颗巨大的树桩后面蹲下,侧耳听着越发靠近的响动。
“大人,这是真不行啊,这些粮是草民们的救命粮,不能全送大人啊。”
此言一落,许墨远便僵住,将嘴里实在咽不下的土吐了出来。
这是黄爷爷的声音。
脑中有道声音催他赶紧原路返回,否则自己会被发现。可他反而紧贴上树根,想听清对方说的陌生又难懂的官话。
话语的对阵没多久便结束,一记响耳打断夜色宁静,官人愤怒粗鄙的话语同他的拳头一般,一下一下砸在那年迈的躯体上,许墨远紧靠的树猛地一颤,伴随着老人痛苦的呻吟,直直钻入他肺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