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没?每天,从外面回来的渔船,就在前面那个小码头卸货。一船一船的,全是这些。”标哥朝着远处抬了抬下巴。
“港城人跟鬼佬一起相处久了,都精得很。整机器进来要打税,他们就把线剪了,报成废五金,”他踢了一下脚边一个已经变形的收音机,“到了这儿后,能修的就修,修不了的,拆零件。零件都废了的,就烧。”
他指了指远处几处冒着滚滚黑烟的地方。
那里有人在用建议的炉子焚烧塑料外壳和没用的电路板,只为了提炼里面微量的金属。刺鼻的黑烟升入天空又散开,在澄澈的天空中留下几道脏痕。
“铜、铁、铝都能提到。分好后,再去买。一顿废材能练多少铜,都有底的。”
叶雯看着眼前这一切。这些人类电子工业结晶,最陷阱的技术,最终在这里却被还原成最基本的金属。电路板上的精细的晶体管、精心设计的集成电路,在暴力拆解面前,都是一样的待遇,并不会因为谁制造工序复杂就能得到优待。
这时,江海看到右前方一个女工从她面前的那堆垃圾里,拿起一块成色很新的夏普主板,这是当下最当红的款式。那上面的音频芯片,绝对是这个年代最顶级的电子科技。她手里的锤子“哐”地落下。
江海猛地往前一步,被叶雯拉住了。叶雯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她转头看向标哥,指了指女工手里的板子:“标哥,这拆法,实在太浪费。砸了卖铜,这一块板子最多值两块钱。”
“以后碰到这种成色好的大品牌板子,只要没受潮、没折断。你整块留给我。我收三块钱一块。您省了人工,还能多赚点。”
标哥听到这里,心里已经盘算起来了。这买卖对他来说只赚不赔啊。至于这两个年轻人收回去做什么,那就不是他要操心的事了。
“你确定?”标哥跟她再次确认,“这可是成吨的货,虽然这种好板子不多,但是一个月也能存下不少。”
“有多少要多少。”叶雯点头,“以后我们半个月通个电话盘一下数量。”
“不过,我们只要板子和芯片啊。那些变压器、散热片什么的,您留着卖铜,别给我寄过来,我还得找地方存放。”
“哈哈哈哈,好。”标哥哈哈大笑,“放心!我这人做事绝对遵从江湖道义!以后这种货,我让人专门给你留个棚子堆着!”
—
回程的面包车上,江海沉默地看着窗外荒芜的景色,手里紧紧抓着叶雯找到的另一块夏普的主板,跟被砸碎的那块是一样的。标哥坐在副驾驶,哼着不成调的歌,心情很好。
下车后,标哥招呼他们去吃宵夜。叶雯说太累婉拒了。标哥也没坚持,定好了明天签合同,便带着手下离开了。
进房间后,江海把主板放在他们的行李袋上,蹲在袋子前面,目光一直停留在在上面。
“心里不舒服了?”叶雯拧开楼下买的凉茶,递给他。
江海没接。“这块板子,”他伸出食指,指尖悬在黑色芯片上方,“日本去年才量产,噪声系数,只有零点八微伏。而国内最好的同类产品,能能到五微伏,就算一等品了。”
他放下手,掌心盖住那片芯片,“可在这里,就要被敲碎,然后扔进炉子里。”
叶雯听懂了。这是把技术视为信仰的人,亲眼目睹信仰下的产物被扔进垃圾堆时,那种被践踏的感觉。
“江海,因为我们有机会在羊城,所以可以接触到最先进的一些产品。”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神平静。
“我们现在造不出那些芯片,不是人不行,是设备不行,是材料不行,是接触不到最核心的技术。”叶雯的声音很冷静,江海的心在她的的话语也渐渐安定了下来,“我们现在没设备,没材料,也没人,但是至少我们有机会接触这些东西。你的手还能让别人眼中的垃圾,变成大家想买也买不到的宝贝。”
“我们打通这条线,然后攒到钱,不是为了永远当个高级收破烂的。而是为了有一天,也许你能自己画图纸。不用这些看国外品牌的的脸色,你要什么性能,就设计什么性能。”
“到那一天,“就不是我们追着他们的垃圾跑。而是我们定下规矩,让别人来适应我们的规则和标准。”
江海看着她。看着她平静脸庞下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野心。不是为了谁争光。仅仅是为了把未来的话语权,握在自己的手里。
他胸腔里那股莫名的不甘,像是突然找到了出口,化作了一个清晰可见的靶心。
江海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闪烁着霓虹灯的夜色。“好。”
他点头,声音不重,却像是誓言。